及至深夜,将军府的烛火仍未熄灭,已不知打了第几个盹的秋婵,泪眼朦胧的睁开眼,只见沈望舒已经从翻书变为提笔。
她起身前去将书案上冷了的茶水换成热茶,又拿来一件披风温柔的覆上沈望舒的肩膀,柔声劝说道:“小姐,夜已深了,不如早些歇下,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写?”
被这么一提醒,沈望舒才察觉到自己姗姗来迟的困意,脑子也有些蒙上雾一样。她摇了摇脑袋,喝了两口茶水,吩咐秋婵换成浓茶,又出去洗了把脸,才坐回座位上。
信件已经写了一多半了,是给沈大将军——原主亲爹的,21世纪的提笔忘字新青年,哪儿还记得家书怎么写,她怕漏了馅,字斟句酌的考量,每一次下笔堪称酷刑,这才一直写到半夜。
好在写下来字体倒无异常,她采用了现代流行的三明治写信法:开头先表达了对父亲的思念,以及报喜不报忧的近况分享,结尾是对父亲现状的关心,叮嘱其保重身体、按时进膳。
中间则是本次写信的目的所在了——要请父亲帮个忙。
这次抚养权一案里,误打误撞的帮到了月娘,在她官司了结庆祝的晚膳上,竟得知她原来不仅来自突厥,还是某偏远部落的贵族小姐。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望舒早查到可以采取“鬼薪白粲”之请(专业劳务抵刑)来将柳姨娘彻底从狱中带出来,可近日里却一直愁于具体采用何种方式。
毕竟这个专业劳务,肯定要是旁人不能及的不可替代性,否则怎么上奏指定她来戴罪立功呢?
想要短期内突击,让柳姨娘有个什么天文地理的知识或者妙手回春的医术都有点太过艰难,做个通晓外语的译者倒是很合适。
如今有了月娘,正是解了燃眉之急。月娘来自于突厥的偏远部落,据她说突厥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语言与大晟不通,这正和沈望舒的意。如此一来,只需教会柳姨娘,就算言语并不标准也无他人能察觉。
只是还需麻烦月娘从中斡旋,沈望舒想请她帮忙,让自己部族派出一批人马,前往沈将军驻地附近徘徊,假作迷路了语言不通,这样就可以让父亲以边境和平为由向皇上紧急求贤,准许柳姨娘戴罪翻译。
她自己向别人伸出援手的时候干脆利落,想请求别人帮忙的时候倒是有些扭捏,怕给人带来麻烦。
倒是月娘,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又重新将孩子带回身边承欢膝下,眉目间不似以往的愁绪,变得生动起来。
见她欲言又止,便主动询问是不是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沈望舒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又连忙补充毕竟牵涉到两国层面,虽不算邦交但也多少会有所影响,所以帮不帮忙都可以,如果帮忙自己也会叮嘱好父亲,不会伤害到她的族人。
“我道是什么,只是假作迷路而已,小事一桩。正好我打算带着成珏回去探亲。”月娘爽快的应下来,神色却有些黯淡。
不等众人问,她有些低落的接着说:“我没有听爹娘的话,自己跟着刘文正私奔,结果却落到这番田地,如今也不知道他们还愿不愿意见我。”
成珏看着娘亲难过,也将手里碗筷放下,抱了抱她。
“父母之爱子,无怨亦无尤。”沈望舒只看着母子二人心里就觉得温暖:“若是成玦如此你会怪他吗?只会日思夜想,时时盼归吧。”
这倒是,月娘长舒一口气看了一眼沈望舒,本想说声谢谢,却想到什么,捂嘴笑开。
“阿娘,你笑什么?”刘成珏听不明白她们在谈什么,见母亲不难过了就又回到餐桌。
月娘摸摸他的后脑勺,“阿娘在想初见的时候,沈小姐像天上仙子一般清冷孤傲,后来我走投无路绝望的时候的时候又像温柔似水的观音菩萨一样从天而降,今日又在公堂上像大将军在沙场征战一样所向披靡,此刻怎的扭捏了起来。”
成珏只听见仙子二字,忙不迭的应声道:“神仙姐姐!”沈望舒哪儿敢登月碰瓷刘亦菲,就算是古代也不行,忙摇头连声“不是不是不是”。
远处依稀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清脆,沈望舒从白日里的回忆里醒转过来,她低头看向手上的信笺。
前因后果都已经交代清楚,怎么上奏要人她也给了大概的思路,父亲虽说一名武将,但也是将军世家,写一封要人的奏折想必不在话下。
只是这信件需经审查,易被人看了去,沈望舒想了想,让秋婵将为父亲缝制的护膝、护腰拿了过来。
之前原主已经完成过半,她夜里无法入睡时便接着继续缝制,如今已是彻底完成了。只是因着此时需要,她在护腰内侧又添了块布料,把信件藏了进去后再重新缝合,把针脚藏了起来。
又重新写了封家书:“女儿特缝制护腰一件,青布在外月白在内,制式与父亲往日所用相同。扣结略有些繁复,父亲需多加耐心仔细针脚。另有鹿皮护腕一副亦亲自缝制,万望父亲及时添衣、事事顺遂。”
她用词极为隐晦,却故意漏出了一大破绽——沈擎苍衣物饰品从不用月白,觉得不耐脏,而自己突然说缝制了与往日一样的月白色护腰,想必会让父亲生出几分疑窦来。再联系上扣结繁复和针脚小心,应是能让他发现藏书。
这一溜做完,沈望舒总算松了口气,只待明日寄出即可。
见沈望舒肩膀总算放松下来、提着的笔也挂回了笔架上,秋婵轻声走到她身后,给她捏了捏肩膀,问道:“小姐,是不是这样柳姨娘就可以被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