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刻度,是被视网膜上的一层血雾硬生生刻出来的。
沈知微的视线越过液晶屏幕的幽蓝边界,直刺向窗外。厚重的遮光窗帘并没有拉严实,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那条缝隙里,浓稠的黑夜被城市道路的钠光灯切开,昏黄的光晕在深冬的雾气里显得浑浊,像是一只患了白内障的巨眼,冷眼旁观着这栋毫无生气的实验楼。
三点整。
沈知微的呼吸在冷空气中滞了半拍。她的神经中枢精准地调取出了一个过期的坐标。
几个月前,同样是凌晨三点。
这扇沉重的液压门被轻柔地推开,带着一身海德堡初雪寒气的林晚站在门边。当时的沈知微正因为连续三十六小时的高强度推演而发起高烧,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骨缝里全是碾压般的酸痛。
林晚的手掌覆上她的后颈。那份突然降临的温热,惊得她浑身一颤。
“都烧成这样了,还不知道停?”林晚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突出的颈椎骨,“疼不疼?”
当时的她,像个被抽干了痛觉神经的机器,干涩的眼球依然死死咬住屏幕上的算力曲线,吐出一句毫无血色的敷衍:“这段代码还没跑完。”
林晚的手在她的后颈上僵住了。那份温热缓慢地撤离,留下一句无奈的叹息:“沈知微,你简直是个疯子。”
现在,这个疯子即将在同样的凌晨三点,执行最后一段没有退路的代码。
而那扇门,再也不会被一双带着雪松香气的手推开了。
沈知微缓慢地收回视线。她站起身,由于长时间极度缺乏营养和睡眠,小腿肌肉在发力的瞬间传发出一阵尖锐的痉挛。她死死咬住下唇那块已经结痂的裂口,硬生生压下那阵生理性的战栗,拖着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向门口。
手掌覆上那个老式的黄铜铁栓。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苍白。“嘎——吱——”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被无限放大。
“咔哒。”
铁栓死板地卡入了门框的凹槽。
这不仅仅是一个物理层面的闭锁,更像是为这具即将在人间蒸发的躯壳,亲自钉上了棺材的最后一颗钉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安全感,随着这声脆响,彻底笼罩了沈知微。
她转过身,将那道漏光的窗帘缝隙严密地拉合。
头顶惨白的白炽灯被“啪”地一声切断。
整个世界瞬间塌缩,只剩下主显示器那方二十七英寸的蓝白光源。
冷光像一层冰霜,毫无怜悯地敷在沈知微枯槁的脸上。
她重新将自己嵌回人体工学椅中,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以一种标准的、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姿态,悬停在键盘上方。
屏幕正中央,一个黑色的终端弹窗静静地悬浮着。
意识上传协议已就绪。是否继续执行?[YN]
白色的光标在“Y”和“N”之间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着。
沈知微的瞳孔随着那道光标微微收缩。
一下。一下。一下。
那根本不是程序的待机提示,那是她这具残破躯体里,正在逐渐衰竭的心跳。沉重,缓慢,仿佛每一次泵血都需要耗尽全身仅存的氧化酶,随时都会在下一个跳动间隙里彻底拉平。
她伸出左手,拉开抽屉,取出了那套如同黑色蛛网般的脑机接口套件。
医用导电水凝胶的触感阴冷。
第一片,精准地贴合在右侧太阳穴。冰冷的刺激感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瞬间刺透了皮下脂肪,直逼突跳的颞动脉。沈知微的半边脸颊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片,越过纠结干枯的发丝,死死吸附在脑后的枕骨粗隆下方。
第三片,贴在了第七颈椎的棘突上。那个曾经被林晚的掌心捂热过的地方,此刻只剩下金属与硅胶带来的、属于工业文明的绝对零度。
她熟练地将所有数据线接入主板接口。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进入参数自检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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