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的血腥味几乎要溢出来,林晚强迫自己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带摩擦出砂纸般粗糙的音节:“老师……您后悔吗?”
李老师攥着膝盖的手指猛地停顿。
“当年放弃天体物理,转做交叉学科的时候。”林晚没有看她,目光依然死死钉在对面的白墙上,像是在问李老师,又像是在拿一把刀剖开自己的胸腔。
头顶那根有些老化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光线在走廊里跳动了一瞬,又恢复了惨白。
李老师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周身那种紧绷的防备感却像是被某种利器挑破了。过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这个带着隐秘攻击性的问题会被彻底无视时,那股干涩的声音才缓慢地飘进空气里。
“不后悔。但会想。”
同样的六个字,从不同的人嘴里吐出来,带着同样的腐蚀性。
“每次带学生去观测站,看到深空噪点图的时候,就会想。”李老师的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坐标系。“想如果当初没有因为那点研究经费低头,那条走不通的死路,尽头到底会是什么风景。”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颤鸣,“想了几十年,把头发都想白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林晚的视线终于向下坠落,砸在自己的双手上。十指交缠,掌心还残留着属于沈知微的那种近乎冷血动物般的冰凉。那股寒意像是已经顺着血管长进了她的心脏,无论怎么用力交握都无法回暖。
她对自己说“我来”。她放弃了海德堡的offer,斩断了所有的退路,像一个不顾一切的赌徒一样把自己砸在了沈知微的病床前。可是,来得及吗?就算她现在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在沈知微面前,那个大脑里负责储存两人记忆的海马体,还能给出任何回应吗?她还能不能等到那双总是透着理智与荒芜的眼睛重新聚焦,能不能等到那两片干裂的嘴唇再吐出一句毫无波澜的“你回来了”?
恐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神经。
“她会的。”
这三个字突兀地砸在走廊的地板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
林晚猛地转过头。脖颈的关节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发出抗议的酸痛。
李老师依然看着正前方,眼眶红得像在滴血,但眼神却固执得可怕。“她一定会想起来的。”李老师的下颌肌肉紧紧咬合,“沈知微那个人……她像一台没有清理机制的计算机。她记得实验室那盆绿萝必须三天浇一次水,记得你那本破烂的专业书上第七十三页有个错别字,记得你在雨天总会带一把深蓝色的伞。”
李老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声音染上了一层水汽:“她连那些毫无意义的数据都能刻在脑子里,她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她只是……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的端口都封闭起来,她只是不会表达。”
这是一种毫无临床医学依据的妄想。是生者为了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里活下去,强行给自己注射的麻醉剂。
但林晚的心脏却因为这支麻醉剂,开始了迟缓而沉重的跳动。
沈知微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我在想了】。
那根本不是妥协,那是沈知微在用她最笨拙、最艰难的方式,试图在封死的高墙上凿开一个洞,向林晚递出一根细弱的线。而林晚,用一个“嗯”,把那根线剪断了。
没关系。林晚闭上干涩的眼睛。既然线断了,那她就自己凿穿这堵墙。她不需要去分辨李老师的话是不是自欺欺人,她必须把这当成不可撼动的真理。如果连这个信念都崩塌,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把这副残破的躯体撑回那张病床前。
?
地砖上的裂缝被一双踩着泥水的帆布鞋覆盖。
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林晚的另一侧。年轻女孩的脸上挂满了干涸的泪痕,皮肤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悲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她的双手依然在无意识地搓揉,那团原本就破烂的纸巾此刻已经化作了黏腻的碎屑,斑斑驳驳地粘在她通红的指缝和指甲盖缝隙里,像是一些无法被清洗掉的罪证。
顺着周言呆滞的目光,林晚看到地砖上那道蜿蜒的裂纹。它从灰色的踢脚线边缘延伸出来,像一条在干旱中死去的河床,突兀地劈开了走廊原本完美的几何结构。
“林晚,”周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沉甸甸的,“你不该把刀子往自己心口捅。”
林晚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依然盯着那条裂缝。
“你当时走了,是因为你在这座高压锅里快要窒息了。你面对的是一块捂不热的铁,你所有的付出都像打在棉花上,除了把自己耗干,你什么都做不了。”周言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在布料的阻挡下变得闷塞,“你逃命,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