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管上蒙着彩色玻璃纸,有人踩着课桌把最后一张透明胶带贴好。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各种小零食的气味,课桌椅被推到四周,讲台被挪到黑板正下方,中间空出一片长方形的空地。就是舞台。
谢莉和黄维维坐在离讲台最近的第一排,手里举着荧光棒,桌前放着半包瓜子。王浩在教室后面最后一遍翻硬币,硬币从食指滚到小指,又滚回来。陈阳把一只玻璃罐放在讲台角落,旁边放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罐子里装满了浅蓝色的千纸鹤。谢莉低头核对节目单,和主持人确认报幕词。
教室里沉入一片暖光交织的微暗中,玻璃纸把灯光切成淡粉、浅蓝和柔黄,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嘈杂声像被轻轻按住,渐渐低下去。
“开始吧。”谢莉说。
主持人简单开场后,谢莉走上讲台。没有伴奏,她自己哼了一小段旋律,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几下,手臂展开。和班会那天一样,手臂抬起来像水波像风,裙摆在转身时带起一阵风。讲台边缘没贴稳的彩带被她的转身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舞蹈很短,可能只有一两分钟。结束时她微微喘着气,鞠了一躬。掌声炸开。黄维维的荧光棒差点飞出去。
“下一个节目——”主持人话音未落,王浩已经跳上讲台,双手高举过头顶,摆出一个夸张的亮相姿势。
“今天我要给大家表演一个——硬币魔术!”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大个很配合地从角落挤出来,扶着膝盖爬过几张堆叠的课桌,笨重的身体在桌椅之间左摇右晃,凳子被绊得晃了一下,全班哄堂大笑。
“看好了——这边有没有硬币?”他把硬币放在指尖,从食指滚到小指,动作流畅——然后手一抖,硬币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弹了两下滚到角落。大个帮他捡回来,他接过去继续翻,又掉了第二次。笑声一浪接一浪,黄维维在第一排笑得直拍腿,荧光棒差点敲到旁边的人。
“热身完毕。重来。这次肯定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指尖。就在那一刻,嘴角的嬉笑收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压了下去。台上的他和刚才判若两人。硬币从食指滚到小指,翻转回来,全程流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节奏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自己对话。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黄维维的手悬在半空,笑还挂在脸上,但忘记合上嘴。
他翻转手腕,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的一瞬间,他把硬币抓向嘴角,一抹,一朵玫瑰横叼在嘴里。
他叼着花,给大家弯腰行了个礼。
台下安静了片刻,口哨声和掌声同时涌上来。
掌声中他将花递给大个。大个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王浩,大个把花贴在胸口,扭了两下肩膀:“你干嘛~哪有男的给男的送花的。”他把花往回塞,王浩笑着躲开。二人动作夸张又滑稽,大家才明白这还是个小品。
“不是给你的。”
王浩转过身,走下讲台。嬉笑声还在身后,但已经在耳边模糊了。他把花放在黄维维桌前,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刚才跳上讲台的那个嬉皮笑脸的王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微低着头、嘴角还带着一点浅笑的少年。周围有人还在笑,有人吹口哨,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美丽的女士不嫌弃的话,这朵花先送给你。”
黄维维低头看着花。花瓣是练习纸折的,能看到铅笔草稿的痕迹。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耳尖一点一点地泛红,从耳垂蔓延到脖颈,然后拿荧光棒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
“别人不要的才给我,我才不稀罕。”
王浩没躲。他轻轻把花放在桌上,抿住嘴角的笑意,走回后排。直到他的背影回到后排座位上,周围的起哄声才重新涌回来。
谢莉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黄维维手肘,黄维维立刻松开荧光棒去捂耳朵,荧光棒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后排有人吹口哨,大个还在举着刚捡起的硬币,一脸“所以刚才那花到底跟不跟我有关系”的表情。
起哄声还没有完全落下,陈阳从角落站起来,走上讲台,手里端着只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罐,浅蓝、淡粉、柔黄挤在一起。他把罐子轻轻放在讲台上,打开盖子,拿起旁边那支黑色马克笔。
“这只罐子里有九十九只千纸鹤。今天每人一只,剩下五十只留给这间教室。”他的声音不响,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大家在上面留个名吧。十年后,不管谁先回来,看到这只罐子,就知道我们都在。”
他拧开笔帽,先在罐子外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陈阳。然后把笔递给旁边的同学。马克笔在每个人手里传递,有人写正楷,有人画圈,大个在签名旁边画了个笑脸。罐子外壁渐渐被名字填满,五十个人的名字挤在一起,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用力。
签完最后一个人,陈阳接过笔。他没有把罐子放回讲台角落,而是走向后排。朱老师从晚会开始就一直站在教室后面,日光灯管的彩纸影子落在她肩上,手里还拿着刚才帮谢莉贴节目单的胶带。陈阳把玻璃罐递到她面前。
“朱老师,这只留给您。”
朱老师愣了一下。她接过罐子,玻璃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她低头看着上面满满的名字,手指慢慢转了一圈,一个个认过去。看到大个画的那个笑脸时,她嘴角动了动,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这有什么好哭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站起来。掌声持续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黄维维刚才捂耳朵的手还贴在脸上,指尖沾到了眼角。谢莉靠在墙上,镜片被日光灯照得反光,看不清表情。荷葉低头看着自己桌前那只千纸鹤——它会和302的歌词本放在一起,和那些描深的圈、断掉的铅芯、写着“将来の夢”的纸页放在一起。
陈阳开始往台下走。从罐子里拿出千纸鹤——浅蓝色的,和罐子里的一模一样。第一排第一个同学,他把千纸鹤搁在桌角。第二个,第三排靠窗的同学。他没有跳过任何人,顺着座位一排一排往后走。每个人桌前都多了一只各色的千纸鹤,每一只的翅膀都微微展开,在灯光下转了个圈。
走到荷葉桌前时,他把千纸鹤放在歌词本旁边。千纸鹤的翅膀正对着荷葉刚才站过的位置。他轻轻点了点头。压轴很棒。然后继续往前走。林知夏接过千纸鹤,把它仔细地放在节目单旁边。
发完最后一只,陈阳走回讲台。手里已经空了。他站在讲台上,面前是朱老师手里那只签满名字的玻璃罐,台下是每个人桌前都有一只千纸鹤的同学。
他鞠了一躬,宣布道:“表演继续,有请下一位表演者登场。。。”
随着几个女生上场跳起街舞,教室里再次响起掌声。
荷葉看向节目单,快到她们了,她们是压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