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请了邻村专做水车、风车的林老把式来看,他琢磨半晌,说这传动齿轮只得一组,力道传递不够匀称。便给添了一组小齿,藏在里头,又调了咬合的深浅。”
“这一改,果然大不相同!摇起来省力,辊子转得又稳当,两辊咬得也比先前更密实,汁水挤得也干净了好些!”
石墩叔又补充道:“俺瞧着这玩意儿靠的是一把子力气,便想着一个人的力气到底是有限的,就将这把手加大加宽了好些,如此一来,榨汁的人一多了,这甘蔗榨的也就干净了。”
李景安俯身细看那辊间吐出的蔗渣,果然已干瘪蔫软,残汁极少。
他忍不住暗叹道:“这县里当真是人才济济,便是连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亦有人关心。只可惜,先头那些县令太过于酒囊饭袋了些,以至于他们不愿出面,如今倒好了好了。”
这边正看榨汁,那边王族老又赶来,脸上红光满面的,指着坡地另一头道:“大人您再来瞧瞧这边!那用于熬糖的炉子,如今也已起了!”
李景安听得了这话,着实是大吃一惊。
那炉子是不难,可云朔到底地处边陲,又穷困潦倒的,这满县城的人,就没几个有在外行走的经验。
这走的少了,自然也就见得少了。见得少了,又怎会在没人指点之下,将这一连的炉子尽数都起了?
不待李景安细问,王族老就把着李景安的手臂,扯着人往西边又一处空地去了。
这一去,李景安才咂摸出这其中最是了不得的地方。
那起炉子的地方倒是离这木榨场不算太远,但距离委实合适。从甘蔗榨汁到进第一口锅子,不过百来多步。
中间又有活水相隔,当真能把那一团朝天的火热给硬生生劈断,不叫他这头的热毁了那头的甜。
那炉子起的也好,是用黄泥混合碎石、麦草,结结实实垒起了一长溜灶台。
他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七口灶眼,还都依着地势略呈阶梯状,后一灶稍高于前一灶。
灶眼大小相若,烟道相通,灶膛开阔,便于添柴。虽是用土法砌就,未用砖石,但看着厚实规整,显是用了心的。
李景安忍不住暗暗咋舌,这样的精细的灶,若无专人调教,只怕是他难以想的这般细致吧?
“这是村里几个老泥瓦匠带着后生们,照着外头那常见的连环灶样子,琢磨了几天几夜砌出来的。”王族老兴冲冲的指着灶台道,“可惜了,咱们这地势比不得那些专门造糖的地方,平坦开阔。”
“这烟囱,灶口都得细细调试,才能得出个大致模样。如今这些,也是试烧过两日的成果。”
“虽说是排烟通畅,火力也能顺着灶眼往后走,可到底瞧着那火焰难控了些。县尊大人,若是您知道些什么法子,还不忘指点咱们一二啊。”
他说着,挥了挥手,让那些个围着灶台而立的汉子们把火点了。
火势起来了,李景安查看了旺度,确实比他预想的要高些,但也大抵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又摸了摸灶壁,约莫猜着了是这土石之过,实非人力可抗,便摇摇头道:“已经是尽好了。也无甚么要紧要改之处。只后面熬糖时多注意些便是。”
王族老一听这话,实实的松了口气。
李景安因问道:“族老,这阖县竟有这般好手艺的师傅?本县令先前怎么不知道?”
王族老心中立刻响了个咯噔。
完咯!他方才光顾着兴奋,全然忘了这些个东西,于他这破落小村,破落小县,实在是有些超然,万万不好直接展示的。
可如今展示都展示了,再要往回收怕是不能的,就寻了个由头,笑道:“县尊大人,您瞧您这话说的。咱们云朔是破落了些,可祖上到底也算是阔绰过的。”
“这般的方子,原先也是有的。只不过那时阖县上下,连填饱个肚子都是个难的,哪儿还有这心思去琢磨这个?”
“可如今到底是不同了,咱们闲暇之余,把那些个压箱底的书翻出来看看,虽说不能琢磨出个像您说的那般大的主意。”
“可这些小把戏,到底还是不在话下的。”
王族老愈是往下说就愈发是心虚了。他悄默默的拿眼儿去偷觑着李景安,心下那点子忐忑劲是半点也藏匿不住的。
苍天有眼啊,这县里有这么写个能工巧匠的事儿他可不是故意要瞒着的。
还不是先头那些个县令太过混账了去,将大家伙一个个的都歇了这显摆的心思,连带着他这么个在县里颇有些威望的族老都不知道啊!
如今,也不过是大家伙瞧着这县令是真性情的,也确确实实没肯藏私,还实打实的弄出了点叫大家肯过下去的好东西,这才不藏着掖着
他吸了吸鼻子,话锋一转,开劝道:“县尊大人,您可别恼。咱们县里的情况您先头也是知道的。这般的本事若是遇不上对的事儿,可不跟那缺了米的巧妇一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