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岑港鏖战
两个人的心路
不是每一次死亡都值得沉痛悼念。1945年4月30日,有个人在地下室饮弹自尽,那天应视为全人类的节日,至少也是全体犹太人的节日,因为死的是希特勒。1953年3月5日,斯大林脑溢血而死,古拉格的囚徒们应该群起欢呼。残暴的大独裁者能为世界做的唯一贡献就是他的死,他死了,千万人才能活下来。
但汪直的死亡却让很多人难以忘怀。
和汪直打交道的十几年中,胡宗宪始终心怀警惕,就像一个心怀恶意的弄蛇者,在蛇群中茫然地吹着口哨,既迷恋它翩翩的丽影,又怕被它的毒牙刺伤。现在那蛇王已死,他却忽然发现,原来那蛇无毒,自始至终心怀温柔,从没想过咬人,只会随着他的口哨婆娑起舞。
想起这一切胡宗宪伤感内疚,毕竟一个好的对手远比一个好的朋友更让人牵挂尊敬,何况汪直所要之物仅为通商,让千百万沿海居民不必为了一纸荒唐的皇命就生计葬送,让激战百年的大明海疆得以相安无事,他们距离成功如此接近,仅有一步之遥胡宗宪和汪直就能息万世刀兵而同殿称臣,如果运气够好两个人还能成为政治盟友也未定,但就在成功的巅峰命运戏耍了他们,一个身首异处,一个前功尽弃。
胡宗宪长叹一声,发现宿命如此玄妙。汪直本来是个商人,却被生活逼成了海寇。而自己本来是个书生,却渐渐成了一个官棍。而命运女神却永远有如当空明月般洁白纯净,没有半点颠倒红尘的羞涩与愧疚。
伤感过后便是遗忘,对于职业官僚,遗忘是成功的必修课。
官场哲学,市侩即是世间法,成熟就意味着堕落,人生无非是一个渐渐庸俗的过程。胡宗宪无以抵抗,只有与日残忍。与汪直多年的相知,他用3天就可以忘却,与汪直3天的相逢论道,他想不记得也根本不会很难。
虽然胡宗宪很快忘记了汪直的生前,但却没法忘记汪直死后遗留的一切。
那一起都意味着战争和杀戮,无数的倭寇将登上海岸,任意妄为,烧杀抢掠,再也没有人能够束缚他们。而以明军目前的军力和素质而论,根本无法阻拦魔兽来袭。
这是胡宗宪最不愿意面对的,但不愿意面对也得面对,皇帝嘉靖闯得祸,黑锅只能胡总督来背,既然无可避,也就无可畏。
他还记得自己挚友夏正到毛海峰军营当人质前晚说的话,想起来便让他热泪盈眶。
当时夏正向他辞行,不,应该说是诀别。
他和胡宗宪讲起了侯嬴的故事,那侯嬴只是魏国看城门的,可是是个侠客。战国四公子之一信陵君对他礼贤下士,请他吃饭,去接他,他穿着破衣服,很神气的坐在马车上,由信陵君给他赶马车;吃饭时坐上座,大模大样。后来秦国包围赵国,赵国求救,魏王不肯。侯嬴乃给信陵君出主意,教他从魏王姨太太那边下手偷虎符,这样才能调动魏国前线军队,以救赵国,信陵君听他的话,如法炮制,果然偷到虎符。临走时,侯嬴推荐他的朋友屠户朱亥一起上路,并跟信陵君说:我本来应该同你们一起去冒险的,可是我太老了,只好送你们走。不过,为了表示我们的心在一起、表示我井非不敢冒险,我计算在你们抵达前线的时候,我面朝北,对着风自杀,以表达我们这一番交情。后来,在那边信陵君抵达前线的时候,这边侯嬴老先生果然自杀了。唐朝王维写《夷门歌》描写侯赢说:‘非但慷慨献奇谋,意气兼将身命酬。望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就指的是这回事。
夏正对胡宗宪说,我这一生,相知于总督大人,外结师生之义,内连骨肉之恩,无以为报,正乃一书生,无力上阵杀敌,作为朋友,羞惭大焉,只能学那老翁侯嬴,以将死之身为总督分忧,终以一死来表达我们这一番交情。时间不早了,就此永别吧!”
当时的胡宗宪内心颇为感动,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皇上虽然昏庸,但明眼的大臣一定能知道汪直的价值,不会轻易杀之,只要汪直不死,夏正必活,因此并没有把这次辞行当成诀别。
可是此刻,消息已经传来,汪直一死,毛海峰立刻将夏正用锅煮死,手段凶残,令人发指。
于是胡宗宪拍案怒喝:
楚虽三户能抗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血战到底!
一个豪迈苍凉的声音响彻天地!
血战到底!
同样的声音在海岸的对面响起,只是声音多了十足的疯狂和仇恨,让人不寒而栗。
怒吼的人是毛海峰,他是江湖豪客,一向言简意赅。
汪直的死讯让他牙关紧咬,白眼直翻,脸上毛孔大张,颗粒浮凸,像一张用旧了的砂纸。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胡宗宪的鬼话,为什么与其大被同眠时不取其狗命,自己廉价的宽恕和不能明辨真相的低能,无形中害死了干爹,间接地成为明朝政府邪恶的帮凶。
在他看来,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血池,蚊蝇乱飞,蛆虫遍地,一切都在腐烂,再也见不到一片干净的泥土。他曾天真地想着卸甲归田,但却被
真相倒逼拿起屠刀,此刀一旦举起,除了肉身泯灭绝无放下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