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奕泽默然。
KY5811没有再多问,她收起圆盘,“我们该走了,王道士就居住在附近的洞窟,我们最好不要遇到他。”
“王道士?你是说王圆箓?”
“没错,不过他永远也不可能发现藏经洞了,”KY5811笑了笑,“即使他用大锤子来砸这堵墙,也不可能砸开。”
“等等,如果他看见我们,会不会对历史产生影响?”吴奕泽突然心中一动。
“不会的,”KY5811说,“在真实的历史上,王圆箓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他也从未在历史上留下过任何痕迹。而且,此人身份低微,出身卑贱,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
“这我倒同意,”吴奕泽点点头,“但是这个人的确造成了藏经洞的浩劫,虽然是他发现了藏经洞,但是却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将珍贵的经卷轻易就卖给了来自国外的探险者们,以至于敦煌学的研究中心竟然不在中国,此人实在是罪无可赦。”
“在你们那个时代,对王圆箓的评价已经是这样了吗?”KY5811不置可否地说,“其实在整个20世纪,学术界对王圆箓的评价还多有争议。吴奕泽,你知道作为一个时间特工,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那就是必须将自己代入当时的历史环境,作为时间特工,有很多任务并不像封闭藏经洞一样轻松,有些任务里,时间特工必须扮演历史中的某些人物,甚至有些时间特工会在完成任务时可以封锁自己身为时间特工的记忆,仅仅在潜意识里保留坚定的任务目标。你要知道一点,后世之人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往往容易忽视当时的历史局限性而代入上帝视角。”
“那么,你们是怎么看待王道士的?”吴奕泽有些好奇地问。
“王圆箓只是一个小人物,他本是湖北麻城人,因为逃难背井离乡四处谋生,他曾经当过兵,后来他受戒当了道士,云游四方。三年前,王圆箓第一次来到敦煌莫高窟,就被莫高窟的宏伟壮丽所征服。他留在了这里,发下宏愿,立志要将莫高窟恢复往昔的繁华,所以他就在莫高窟居住下来,每日清理沙石,供奉香火,收受布施。作为一个道士,立誓保护佛教古迹,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斯坦因《西域考古图记》中说:‘他将全部的心智都投入到这个已经倾颓的庙宇的修复工程中,力图使它恢复他心目中这个大殿的辉煌……他将全部募捐所得全都用在了修缮庙宇之上,个人从未花费过这里面的一分一银。’从这个角度上讲,此人虽然是个小人物,也没有什么文化,但绝非贪得无厌之徒。”
“可是,他后来的确将藏经洞的经卷低价卖给了斯坦因和伯希和,”吴奕泽争辩道,“这总是事实吧?”
“没错,但是王道士在发现藏经洞之后,他都做了些什么呢?事实上,他做了一个正常人能做的一切,”KY5811微微摇头,“他带上两卷经文,徒步五十里,前往敦煌县城去找当时的知县严泽,希望得到清朝官员的重视,但严泽只将那两卷经文当成发黄的废纸,未加理会。两年后,敦煌来了一位名叫汪宗翰的新知县。王道士得知之后,再次前往敦煌县城找汪知县,虽然这位汪知县比起严泽来说不算不学无术之徒,但他又做了什么呢?他带人来到了藏经洞,并且带走了几卷文书,然后趾高气扬地命令王道士看管好藏经洞,却没有给王道士任何物质上的支持。两次找知县都没有结果,王道士并没有放弃,他决定去找更大的官员,他收拾了两箱经卷,单枪匹马赶着毛驴前往八百多里外的酒泉,一路上风餐露宿,冒着遭遇狼群劫匪的危险,王道士终于安全抵达了酒泉,也就是当时的肃州。他如愿见到了当时安肃兵备道的道台廷栋,而这位道台大人翻阅了经卷之后,得出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论,他认为经卷上的字还不如自己写的好,此事就不了了之,王道士再次大失所望。后来陆续有官员得知藏经洞的事情,但他们要么就随意索取,要么就推卸责任,从来没有采取过有效的措施来保护藏经洞。王道士甚至给京城的慈禧写过一封密信,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根本没有任何渠道将密信送到慈禧手中。即使真的能送到京城,以他的卑微身份私自给当时清朝的最高统治者写信,也是杀头之罪,王道士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依然冒死这么做了。”
“后来,斯坦因来到敦煌藏经洞,为什么王道士会选择将经卷卖给斯坦因呢?有三个原因,其一,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王道士尽了所有最大的努力试图让官方保护藏经洞,但无人过问,他彻底灰了心;其二,王道士本人对这些经卷的珍贵程度并不知晓,他的宏愿是重修洞窟,但需要经费,仅仅倚靠香火布施也是远远不够的;其三,斯坦因以唐玄奘的故事打动了王道士,他告诉王道士,自己是遵循着唐玄奘当时去天竺取经的道路重返汉地带走经卷,这是冥冥中佛祖的意志。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不管是斯坦因还是后来的伯希和,他们都持有沿路官府的官方许可,一路上受到官兵保护,王道士根本无力拒绝他们。当这些西方掠夺者带着经卷文物离开时,各地政府以及当时的海关也一路大开绿灯,完全没有做出任何阻拦之事,默许了敦煌文卷被带离中国。难道,敦煌文卷的流失仅仅是王道士一个人的责任吗?”
吴奕泽继续沉默着。
“后来,当斯坦因将敦煌经卷宣传于世后,官员们不仅没有开始保护藏经洞,反而大肆窃取,随意索要,纷纷将经卷据为己有。1910年,在藏经洞被发现的第十年,清朝政府终于意识到了藏经洞的重要性,命令将藏经洞所有的经书文卷押送到京城。学部拨银6000两作为运输和修缮莫高窟的费用,但是经过大小官员层层盘剥之后,落到王道士手中仅有300两。在押运过程中,这些珍贵的经卷被随意装载在六辆马车上,仅仅以草席遮掩,饱受风雨侵袭,损毁无数。而且,沿途官员雁过拔毛,窃取了大量经卷。当运送经卷的马车抵达京城时,这些经卷只剩下十八箱。即使是这样,马车都没有直接前往京师图书馆,而是首先被拉到了官员们的家中,再次被官员们洗劫。为了遮掩,这些官员甚至将完整的经卷撕毁,造成了重大损失。以至于当斯坦因再次来到敦煌时,王道士当面对斯坦因说,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勇气和胆识,接受斯坦因的那笔款子,将所有的藏经全部让斯坦因带走。”
沉默了一会儿,KY5811继续说道,“事情并没有结束,敦煌民间则流传着王道士收受了洋人的巨额钱财,当地人非常愤怒,要求王道士将钱财平分,他不得不装疯卖傻才逃过一劫。当他死后,渐渐地变成了敦煌藏经洞的千古罪人,背负着诸多骂名。但是,王道士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将敦煌藏经洞遭遇的浩劫完全归责于王道士是有失公允的。不管是对于藏经洞中的经卷文物还是对王道士本人,藏经洞的发现都是一场悲剧。幸运的是,我们还有机会改写这个悲剧。好了,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17号洞窟时,远远地看见一个消瘦的黑影朝洞口走来。
“那就是王道士吧。”吴奕泽轻声说。
“就是他,”KY5811说,“他一定是看到了窟内传出的灯光。”
“我们要不要躲开?他看到我们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吗?”
“不会,如果他没有发现藏经洞,他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人微言轻,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说的任何话,换句话说,此人能够产生的概率波太微弱了,根本不会对稳固的时空造成任何影响,”KY5811摇摇头,“不过,我们还是尽快回时空泡吧。”
他们离开了洞窟口,沿着山崖向前走去。黑影越走越近,很快就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楚了来人的装束和面容。在历史上,王道士只有一张照片留存,是当年斯坦因在莫高窟前为他拍摄的。所以,吴奕泽一眼就看出了来人正是王道士,因为他还穿着那件脏兮兮的道袍,个子不高,面容消瘦,戴着一顶灰布圆帽,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着,脸上充满了警惕。
KY5811显然已经早就习惯了面对更重要的历史人物,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去,吴奕泽紧紧地跟着女孩。王道士侧身让开,站立在路边,依然充满警惕地看着他们,始终未发一言。这种沉默让吴奕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他走过王道士身边时,克制着自己想看向王道士的冲动。王道士显然看到他们身上并没有带着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所以并未出言阻拦。吴奕泽终于和王道士交错而过,未来、现在和历史在那一瞬间被捉摸不定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
走过几步之后,一种强烈的冲动让吴奕泽突然站住了,他转过身,看向王道士,只见王圆箓的饱经风霜的脸上依然保持着警惕和胆怯的表情。
“王道长,”吴奕泽开口说道,他也不知道王道士能不能听懂他的普通话,但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继续说下去,“你独自修缮莫高窟,功德无量,后世之人会记住你的。”
王圆箓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翕动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吴奕泽朝王道士最后点点头,然后转身跟上KY5811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