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她在尽力控制自己。不多时,娜娜推开我,硬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向前走去。“芯蕊是我妹妹。本来,会被制成标本的是我……”她轻声说着,仿佛呓语,没走出几步就一个踉跄。贾肖一把扶住了她。我下意识地伸出收,终于还是放了下来,站起身,跟着他们向前走去。
两旁全是人体标本,有男有女。有一个看上去不到4岁的男孩,浑身的皮肤一半呈腐烂状态,露出鲜红的肉,看样子不是被剥离皮肤组织造成的,而是一种病态。铭牌上写着:“人类,S397B型,男性,2231年5月24日制成,4岁。皮肤细胞保留了完整的细胞壁和光合功能,光合作用的效能达到47%,在光照度在30-80的范围之间效果最佳。从皮下组织开始细胞渐渐过渡为普通人类细胞,但该细胞不稳定。该型号在3岁以后皮肤会渐渐溃烂无法修复直至死亡。从皮肤开始溃烂到死亡一般历时6-18个月。”
后面是一个男性,他的脸看上去很僵硬,双眼半睁着,嘴部周围的皮肤似乎被向四周拉过去,露出血色的牙床。他的肤色呈灰白色,但上面密布着皲裂,裂缝又长又深,他胸前有一条特别大的裂口,长约1米,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腿,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肉。铭牌上写着:“人类,R903B型,男性,2193年8月13日制成,16岁。皮肤细胞保留了完整的细胞壁和光合功能,光合作用的效能达到32%,在光照度在40-60的范围之间效果最佳。从皮下组织开始细胞渐渐过渡为普通人类细胞,但该细胞一旦老化无法再造。该型号在10岁以后皮肤会渐渐硬化如铠甲般,无法软化直至死亡。从皮肤开始硬化到死亡一般历时4-10年。”
我的心中渐渐腾起无法压抑的愤怒火焰,周围罐子里的人都栩栩如生,他们脸上的痛苦也同样真实地让人无法直视,我感觉到这些罐子无一例外都向四周散发着怨念,让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窖。我加快了速度,继续往前走,两边开始出现更多不像人类的标本,还有很多胎儿,直到最后一排,我看到了一个空罐子,里面没有标本,而是一张全息照片,上面有6个男女的**形象,他们与神族的形象一模一样,只是身高比一般的神族矮了大约14。没有铭牌,只有照片后面的一个很大的横幅,上面写着:
“元年,创世计划开始。
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造男造女。”
看到这个铭牌,我忽然回想起上校的那本日记。他提到过污水厂的秘密实验室,也提到过人体实验。随即,我又想起娜娜跟我说过的笼子,还有那些无休无止的打针、吃药、抽血的生活。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罐子,我充分意识到那里面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甚至能感受到那一层层浓重深沉犹如实质般的怨念。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这一刻,我想,我大概理解了上校创立自由党的初衷–——自由、平等、博爱。
不知什么时候,胡安已经站到了我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看到同类被当作实验品以这种冷血的方式制作成标本!”他的神色很复杂,“何况,这种实验显然绵延数千年”。
“我们动作要快点,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贾肖已经走到对面的一扇大门前,他那惊人的冷静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我靠,你是来过吗?贾肖?”胡安瞪大了眼睛大声问道。
“没。”
“那你不震惊吗?不愤怒吗?”晋昂楠也忍不住发声问。
“因为我们有任务在身。此刻,那些情绪半点用都没有。”贾肖说着,打开了另一扇门。“如果我们失败了,拿不到酵素的配方,死的就不是陈列室里这点人了,是数以百万计的乌拉人。”
我们快步向前跑去,通过大门的时候,我注意到这个门楣上也有一段字:“神说,接受所有赐予你的,怀着感恩的心;摈弃所有神谕应远离的,念着神欲保护你不受伤害。”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密封室,只在正中有一个圆柱,外面是闪着蓝光的高能脉冲防护屏。娜娜此时已经恢复了正常,手里摆弄着那台暗银色的金属仪。很快,高能脉冲防护屏被关闭了,娜娜随即伸手打开了圆柱上的一个暗门,又把那台暗银色金属仪放在暗门里。“林队,请过来一下,把铁十字放在这个凹槽上,然后把左手食指按在另外一边。”她并未抬头,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清冷。
怪不得非要我来,其实是需要铁十字。我在心中苦笑着,倒是松了一口气。如果真的只需要进门那么初级的权限,我免不了要怀疑有没有什么阴谋,毕竟我可不信自由党没有渗透到神罚特卫三支队,怎么可能只有我才有权限进来。金属仪里面伸出一根线,连在暗门里的卡槽上。此刻,金属仪的台面被打开了,右边是一个十字形凹槽,左边是一个椭圆形凹槽。我依言上前,拿出铁十字放在右边,又伸出食指按在左边。一阵刺痛,跟上次铁十字认主时候一样,鲜血流入凹槽,铁十字发出一阵光芒,随即黯淡下来。
“好了,大约只需要5分钟。”娜娜平静地说。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沉静如水的模样,再看不到刚才崩溃的痕迹。我垂下眼帘偷偷看她的右手,齿痕尤在。以娜娜迅速自我恢复的体质,这齿痕到现在还没好,可见她当时把自己伤的有多深。我的心再一次刺痛起来。
不多时,数据拷贝完成,我们迅速顺原路返回。这一回,谁也没有去看展台上狰狞的尸体。
从污水厂撤出的时候,天还没亮,原野上一片黑暗,周围的丛林仿佛嗜血的魔兽张牙舞爪。交通车还等在原处,我跟在娜娜身后上了车,却发现车上赫然坐着鬼面。他一扬手,车门已经合上。我警觉地向外望去,却见另一辆交通车从黑暗中缓缓驶出,贾肖招呼着胡安和晋昂楠上了那辆车。
“又见面了。”透过面具,鬼面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是见到我的面了,我却还没见过你的面。”我没好气地回答道。
“不,我们早就见过面了。”鬼面说着摘下了面具,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熟悉的脸——曲长风。他那招牌式风度翩翩的笑容此时看上去特别招人恨。
我不想说话。难以想象,在队里一向针锋相对性格差异十万八千里的两个对头,一个是自由党党魁,一个是暗卫统领。一时间,我有一种被人捉弄的感觉。
曲长风耸了耸肩,很轻松地笑着说:“其实,今时今日,你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完全是我的功劳啊。”
看着他温润的笑容,不知为什么,我总想狠狠砸在他脸上。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呢,孩子。”他说,“当初你在医院里的时候,我有意在马队面前一再强调,是你亲手杀死了上校,所以只要公开表彰你,就可以把你当成诱饵引诱自由党余孽来刺杀你。”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我这么做其实是提醒马队,你不可能是上校的同伙,甚至可能完全不知情,否则你是无法下手杀死上校的。”
我死死地盯着曲长风,很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到底他打的是什么算盘。对这个人,长期以来,我养成了无法与之共识的“习惯”。希望这只不过是我的偏见。
“果然,马队没有听我的建议,而是把你放了出来。”曲长风平摊开双手,耸了耸肩,“等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我又去找他,说你可能是自由党的同情者,背叛神殿的机会非常大,因为你一向崇拜上校,毫无理由甚至丧失理智地信任上校的所有判断。而且,作为上校的继承人,自由党很可能找上你,而一旦找上你,你就有可能因为想要了解上校而选择加入自由党。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提醒马队,只要早一步控制了你,他就完全可以把你训练成间谍,或者至少是双料间谍。”
我冷冷地插了一句:“不仅如此吧,这么做还可以减轻马竿子对你的怀疑,让他以为你是想置我于死地,因为你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睚眦必报的小人,所以不必关注你。”
曲长风优雅地笑了起来:“你叫他马竿子吗?很形象嘛,有趣。不管怎么说,我说的,全是事实。马队无从怀疑我,也不会怀疑他自己的判断,所以一定会早早把你弄成他的人。为了让他相信你有弱点可以成为控制你的关键,我还提醒他,胡安很可能会跟着你叛变,因为你俩一向穿一条裤子。”他得意地笑着。
我心中涌起一阵怒火,原来,马竿子把胡安和晋昂楠调过来当成人质,是因为曲长风!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告诉马竿子?”我阴郁地说。
“只怕,你没有机会了。”曲长风自信地笑着。
曲长风的确没给我什么机会。他带了四个人过来,都穿着神罚特卫的墨绿色制服,红色的绶带标明他们隶属第三支队。另外,胡安和晋昂楠还在贾肖手上。无需置疑,贾肖是他的人。我仔细想了想,现在应该是去潜入酵素工厂。无论我之前怎么想,在见到地下实验室的陈列室之后,没有人还能漠然。就算这是一条贼船,就算这船是曲鸟人掌舵,我也只能上船。
前往神谕之城的途中,我突然发现,娜娜的眼神变得暧昧起来,时不时望向曲长风,无比温柔,脸上不时流露出羞涩的笑容,竟如阳光般让人挪不开视线。在乌拉星,性别从来都不是鉴别一个人身分地位的主要因素,身分取决于工作性质,地位取决于工作能力,从这两个角度而言,没有什么显著的男女差异。就连性伙伴关系,也不分男女,喜欢就在一起,没有特殊限制(只不过,男女搭伴的比例远超同性伴侣)。从娜娜和曲长风偶尔甜腻的对视中不难猜出,他俩是一对。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也从来没想过要找个伴儿。在污水厂事件之前,我一直以为会一辈子和上校在一起,直到那天失去他。后来,娜娜出现了,她带给我的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找出上校身后的秘密,这成了我活下去的动力。我一直以为娜娜是我的战友,可今天,看到她和曲长风之间**漾的笑意,这是我从来没从她脸上看到过的甜蜜,而我的心一路跌下去,又苦又涩。算了,命里注定不属于我的东西又多了一条。
然而,突然,我明白鸟人为何处处针对我了。他嫉妒我,知道我喜欢娜娜,而娜娜又整天跟我混在一起。我们是情敌,有敌意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很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