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告诉老夫人?但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对方有意为之,数据误导可以被辩解为“分析疏漏”。打草惊蛇的话,对方完全可以推出一个替罪羊,然后调整方案继续推进。
她需要更有力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天,薇安的生活节奏看似如常:早餐时与顾霆渊沉默相对,白天去植物园或图书馆,傍晚回来。只有深夜亮到凌晨的台灯,和书桌上越堆越高的打印文献,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查阅了云栖庄园所在区域近二十年的气象数据,对比了全球相似气候区的葡萄园管理案例,甚至联系了一位在法国勃艮第研究可持续种植的学长,远程讨论了真菌病害的生态防治方法。
第四天晚上,她开始动笔。
不是简单的“这里不对”的批注,而是一份完整的替代方案备忘录。她保留了报告中合理的部分(如灌溉系统升级),但彻底推翻了土壤更换和化学药剂方案。取而代之的,是基于生态平衡的策略:
第一,引入特定绿肥作物轮作,自然抑制线虫,同时提高土壤有机质。
第二,在庄园边缘种植驱虫植物(如万寿菊、薰衣草),建立生态屏障。
第三,采用生物防治,引入线虫的天敌真菌,并利用庄园现有的鸟类栖息地,自然控制虫害。
第四,关于葡萄孢菌,她建议暂停使用可疑营养液,改用本地有机堆肥,并改善葡萄架通风条件——这是最有效且成本最低的物理防治方法。
她附上了每一建议的学术引用、成本估算(仅为原方案的三分之一),以及分阶段实施的时间表。最后,她用红色字体加了一行备注:
“经查询,‘绿源生物科技’与项目组某成员存在未披露的关联交易可能,建议就此展开独立审计。”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微亮。薇安揉着发酸的眼睛,将十二页的备忘录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素色文件夹。她没有睡,而是换好衣服,直接下楼去了佛堂所在的东院。
清晨六点,顾老夫人正在院中打太极。见到薇安,她动作未停:“这么早?”
“奶奶,您要的印象。”薇安双手递上文件夹。
老夫人缓缓收势,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即打开。她看着薇安眼下的淡青,忽然问:“熬了几天?”
“三个晚上。”薇安老实回答。
“值得吗?”
薇安静默片刻,抬起头:“如果是母亲,她会说,保护一片能结出好葡萄的土地,值得。如果是我——”她顿了顿,“我觉得,不让错误的事情以专业的名义发生,值得。”
老夫人深深看她一眼,终于翻开文件夹。晨光中,她一行行读着,速度很慢。读到关联交易那条备注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
整个东院只有鸟鸣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老夫人合上文件夹。“备忘录写得很专业。”她的评价很平静,“但你要知道,这份报告已经通过了集团初步评审,下周就要上会。”
“我知道。”薇安轻声说,“所以,这取决于您相信什么——是相信一份装帧精美、但数据有误导的报告,还是相信土地本身告诉我们的真相。”
老夫人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佛堂,在门槛处停住,背对着薇安说:“文件放我这儿。你今天好好补一觉。”
“是。”
薇安行礼告退。走出东院时,清晨的阳光正好漫过屋脊,将她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她不知道这份备忘录会去往何处,是否会石沉大海。但那一刻,她心中异常平静。
至少,她尝试守护了母亲记忆里那片夏黑葡萄应有的味道。
而此刻的佛堂内,顾老夫人将那份备忘录放进黑檀木匣子,与几份泛黄的老照片并排。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云栖庄园的项目,暂缓上会。”
“理由?我收到一份更有意思的建议。”
她放下话筒,目光落在匣中母亲与年轻时的自己合影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素心,”她对着照片轻声说,“你的女儿,眼睛和你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