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基地
收到四维定位器的联通提示时,马文正和赵重、贝拉斯克斯在总控室为下一个时空传输做着准备。从技术上说,基地的专家们实现了巨大的突破,把人和定位器都准确投放到指定的时空点。但谁也说不清他们算是成功还是失败,至少第一个坐标点的架设就很成问题。前往战时南京的三个人已经完全关闭了应答功能,在断绝联络前传回的那段音频信号充分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马文现在甚至不想离开二楼,免得看到蔡东衡那张阴云满布的脸。第二批出发的架设者似乎顺利一些,但五个坐标点有任何一个定位失败,基地终归还是无法发射上高维。简言之,目前的事态是:如果第一个定位器被毁、架设者死亡、甚至哪怕只是在最后阶段没有同步启动定位器,那么当前和以后的所有功夫全都白费。
然而,核心员工们依旧尽职尽责地在总控室和隔离舱忙碌着,好像这班智商极高的人没明白整个任务已经命悬一线,至少,马文没在他们脸上看到一丝忧色。
但这,却反而令马文暗暗担忧。
他在大学教书的时候,有一年,那座旧宿舍的水池漏水,水沿着天花板、墙壁往下渗漏,走廊上变得遍地水洼,横梁转角处的霉点像菜花一样越长越密。学生们群情汹涌,几乎要在总务处把五四运动重演一遍,直到处长承诺三日之后把该死的水池修理好。三日过去了,水池还在漏水,学生们在校园网里痛骂着那帮行政官僚,把图片发到微博上控诉,但没再到总务处闹。三个星期过去了,他们发明出一套套应付滴水、发霉的方法,同样也是发到校园网和微博上。最后他们毕业了,这段往事成为他们相聚时的话题;也许,他们是谈论着一种眷恋。如今,在遭到毁灭的世界上,基地成了唯一一座安全虽不甚舒适的城堡。马文担忧的是,他们不知不觉对此产生了眷恋。苦难对人类似乎就像不致命的流感病毒,初感染时浑身难受,但时间长了就会产生免疫力。有一晚,他摸着那块珍藏的花岗石时惊讶地发现,自己想起妻子的次数少了。
在基地里,似乎只有一个人,对留在未来的亲人的怀念没有丝毫减淡。尽管明知通讯室不可能联系上21世纪,穆红河还是每晚定时在里头呆上一阵。
这一晚当定位器从1910年代的北京传来信号时,马文身边只有赵重和贝拉斯克斯。
西班牙通信工程师在基地系统里,把异时空的定位器联络的优先级设为一级,一旦架设者通过定位器呼叫,扩音器总是第一时间播放出来。
“洋人的玩意儿可是非同小可呀,还是让小的来……”一把陌生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总控室内。
和相隔了两个世纪的袁同武及庄三爷的反应一样,马文几个人也是吓了一跳。
贝拉斯克斯跑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的提示信息,大声说:“确实是北京那个定位器。”
赵重皱眉道:“说话的似乎是清朝人,怎么定位器会落在……”
喇叭接着响起另一把稍为年轻的男声:“你刚才说这是洋人藏在床底下的?洋人胆小爱命,我相信他们不会睡在会轰掉自己的东西上。”
“得搞清楚这两个人是偷偷摸摸启动了定位器,还是已经控制了它。”为了不影响军心,马文没有分析三个架设者可能的遭遇,但谁也明白,之前对他们的处境判断是太过乐观了。
“小心!”这是第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两位异时空的说话者仿佛遇到了毒蜘蛛一样。
贝拉斯克斯用腔调很浓的中文说:“能收到吗?重复,能收到吗?……”
赵重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近乎粗暴的动作在控制屏上关闭了麦克风功能,把贝拉斯克斯下面的话卡断了“……你们是谁……”
在主任到来之前,会议室里的人早已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第二个定位器可能丢失的事。在传播小道消息上,知名大学教授的热情并不比不识字的大婶低多少。有些消息灵通的人眉飞色舞,大有代替马主任公布情况的势头;连从来不喜打听八卦消息的文晴都凑在人堆里。大家表现出高度亢奋,发生的不幸似乎与他们无关似的。穆红河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堆围在地上蜜糖渍旁挥舞触须的蚂蚁。
“我认为,事态也许没有金先生评估的这样严重。”公布了两个定位器的情况后,马文这样回答编程师金泰名。
“我佩服马主任你的乐观精神,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必要在下一个时空点派出架设者。此路不通的牌子,我们已经遇到了一块、两块。”金泰名说。
“如果还有更低风险的拯救我们文明的办法,我当然乐于听命。”马文寸步不让。他知道浮动的人心就好比暴风中的风帆,若任由它左摇右摆,风帆便会折断,但若坚定地拉紧它,却反能让船乘风破浪前进。
林启航医生的工作虽然和物理学无关,但在基地长时间工作,大多数人都或长或短有抱恙过,而世界上的权威没有比病人面前的医生更重的了,哪怕病人已经复原。所以当他开口时,众人都安静下来:“我们难道就不能再做两个四维定位器吗?”
“如果回到21世纪,派人去世界各地采购材料,又或者干脆下订单给贝尔实验室,那当然可以。”贝拉斯克斯摇头说。“倒不如考虑下,只用四个、甚至三个时空坐标点行不行?”
司徒丽今天把长发扎在脑后,显得精神奕奕:“如果你能只用一个点来定位一条直线,只用两个点定位一个平面,只用三个点定位一个立方体,那我就可以用四个点定位四维空间。”
“我只是……随口说说。”贝拉斯克斯把粗脖子往后一缩,仿佛想逃离众人的视线。
金泰名说:“假如我们确认了第一个定位器被侵华日军毁坏,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的逆时空之行就可以结束了?”
“那意味着我们没有必要把人传送到下一个时空坐标点了。但我们这趟旅程仍是有意义的。”马文扶了一下那副圆框眼镜。“至少我们目前还活着,而且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会议室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咀嚼着这两句话——没人听过马主任心底那些感性的话。
穆红河像打量墓地的群碑一样扫视众人。“他们根本不能理解马文那颗伟大的心,也不明白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她想。
“我猜金先生的意思是,把基地的逆时空航行停下,我们在历史上选择某个安全的时间和地方,让大家安稳地度过余生是吧?”医务助理李洁在基地里地位不算高,但她并不因此觉得应该低调。
金泰名脸上一红。到基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发现自己好像登上了一个世界科研的竞技场,他决心不让高丽民族在这场竞赛中处于下风——尽管他负责的并非核心性的岗位。现在,这位护士语气中流露出的嘲讽之意让他不禁勃然。“你误解了,我只是不清楚,白白派员工去送死难道就算是对人类尽了一份心意了?尤其是像坎贝尔、波戈洛夫斯基这样伟大的物理学家。”
“虽然是抽签,但在我心中,这些前去不同的时空架设定位器的都是勇士。把他们的努力说成‘白白送死’,合适吗?”
文晴拉了拉李洁的衣角。但平日李洁对这位说话斯文的女同事不太感冒,后者时常让她想起高中的时候的同桌。当时,身材平淡的李洁与那长相纯美的同桌被同级的男生称为“两个玛丽”:一个是“小泽玛丽亚”、一个是“超级玛丽”。为此,李洁没少跟那帮口没遮拦的男同学干架。后来他们改口了,称该班有“两件衣”,一个是“波多野结衣”、一个是“波小野结衣”。从此李洁觉得走上教学楼楼梯的时候,总有不少笑声伴随着从上而下的视线传到耳中。她哭过,但发现这只会换来更多的笑声。于是她擦干泪水,开始强迫自己坦然,开始用男孩的个性来装饰自己,甚至偶然地还加入嘲讽自己的行列。高中的三年就那么顺利过去了。但直到毕业时有人送了她一面镜子时候,她才猛然醒起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没买过这种女性常用品。她并不是讨厌镜子,也不讨厌镜中的人,她只是讨厌那种身材的人正是她自己。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她此刻对文晴不假颜色,同时对皮肤白皙、单眼皮的韩国男青年也连带着生出厌恶感。
金泰名粗着脖子反击:“据我所知,他们好像也不接受强加的安排。他们只是来搞科研的,不包括跑到战火连天的地区受罪。跟他们签的合同中也没有这些工作条款吧?我想问,是谁有权力决定这些人的生死的?”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低沉地发出一片交谈声,李洁不知其中有多少把嗓子是在附和金泰名的。
马文忽然明白金泰名今日的激动是冲着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