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伶没想到张止潇真就叫人给自己买了。这会儿他手捧着冰凉的陶碗,倒有点不好意思喝下去了。
“你再不喝就不凉了。”张止潇闲闲说。蒋裕没忘记车里还有个纪大人,买了两碗的,但他不怎么爱甜汤,就把自己那碗给蒋裕了。
最终纪伶还是喝了。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流入肺腑,他那点不好意思也就消散无踪了。
张止潇余光瞥他,觉得他喝完还要舔嘴唇的样子很像只猫。
“舒服。”纪伶喟叹一声笑得很满足,又舔了一下。转头见人一直盯着自己脸,一时尴尬。
“让你见笑了。”纪伶说。这么大一个人还馋碗糖水,确实让人见笑。
张止潇没有笑,抬手摸上了他额角。那处磕伤已经好了,但是落了个浅浅的疤,“这个,没有办法去掉吗?”
“我也不知道,”纪伶不甚在意,“不过不打紧,我又不是姑娘,落点疤没什么。”这倒不是为了安慰人,他一打仗的,战场刀枪无眼,身上本来就有几处旧疤了,旁人看不到而已。
张止潇收回手,“回头我问一问岑御医,他应该有法子的。”
“那就多谢了。”纪伶并不执着这个,但他一向不怎么拒人好意。
夜里暑热半消散,天闷无风。岑良打道三皇子府诊脉。
屋里闷热,张止潇将人请到院里。
“殿下近日感觉如何?”岑良摸着脉象问。
“除了仍有些呕逆感,并无其他感觉。”
岑良沉吟一下收回手,说:“还是再服几天药吧,这毒若不清除干净,以后要吃苦头。”
裴醒凤落的毒阴险,换了旁的大夫,人早没了。他当日行了两回针封脉,下了猛药才堪堪稳住。后续的调理相当麻烦。好在三皇子十分配合,这一月来一日两碗药,再苦再臭也没听见他埋怨过一声。
张止潇点了点头,一贯谦和有礼,“有劳先生。”转头让人伺候笔墨。
岑良写好药方交给婢女,才饮了口茶,再将目光落到面前捧茶静坐的少年身上——即使当初知道安王要扶植这个乡野孩子的时候他并不看好,现在他也不得不改观。
张止潇刚进王府的时候,还有些市井习气,逢人都带着三分疏离。当时安王要找先生教他读书,思来想去,还是找了年轻时曾在国子监当过老师的岑良。岑良入太医院后已经多年不教学生了,安王找上他时他意兴缺缺,但又想探一探安王看中的是个什么样的苗子。于是便接了这活。
让他意外的是,这乡野孩子十分敏慧,心性尤为沉稳,他教过的那些官家子竟没个比得上。
原以为他长于市井未经皇室人情洗礼,没有上位者的野心,就算再学多点什么,也不足以支撑他成为一个权力中心的人。
但仅半年多的时间,他就蜕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依旧待人疏离,可一言一行,乃至那凉薄的眼神,都自生出上位者的气度。那种气度与其说是衣袍冠玉衬出来的,不如说是自骨子里带出来的。
张止潇有心求变,也是真的蜕变极快。
岑良挪开目光,慢慢饮尽一盏茶。
晚些时候张止潇亲送先生离开府门。
眼看岑良跨出门槛一步,张止潇忽想起什么唤住了人:“先生。”
岑良回头:“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先生要些除疤痕的膏药。”
岑良温声道:“这没问题,不过今日没带,殿下若需要,可明日差人来取。”
张止潇又道了句谢,说道:“天色黑暗,先生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