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天日下,众目睽睽,安王扯着张止潇,质问他可对得起一路扶持他至今的师友臣僚,可对得起天下黎民……张止潇在久违的天光下眯了眯眼,似才大梦初醒,他眼神还是麻木的,却扯了个笑,哑声对安王说:“皇叔,抱歉……我有负您的栽培。”
张止潇到底是走出了寝殿,他先是去了纪伶从前住的宅子。
老何已经走了,院里花叶落了满地,无人清扫,北风吹过,一片萧索。唯墙角一片角花藤蔓缠绕,依旧顽强地开着。张止潇在寒风瑟瑟的院中枯站了许久,踩着落花败叶向里面走去。
厅里陈设如故,茶具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落了些许灰尘。左转就是他的卧房,被褥叠得周正。老何把宅子里面的一切收拾得很妥帖,什么也没带走,大约想着他家大人可能还会回来。
张止潇视线落在床头一个木架上,那支玉质莹润的笛子就横搁在上面。张止潇把它取下来,搁在掌中,前生种种纷沓而至……他闭了闭眼,离开时带走了那支笛子。
张止潇重新回到了朝堂上。
他坐在那至高龙椅,身处辉煌的金殿,阶下是臣服叩拜的百官。三呼万岁的声音回**在大殿中,他胸腔内空落落的,是一望无际的孤独。他容颜正当好,一双眼眸却似历遍了沧海桑田。
此身飘零已久;回望前生,枯骨已朽。
今生故人难留,问来生,又能相逢否?
当年十一月初,庄王赴帝陵,陆世子回西北。十二月老丞相请辞退隐,张止潇拜御史大夫左靳为相,在一片争议声中设内阁,废旧制。此后张止潇性情越发专制独断,北汉刑法日益严苛。
永元第四年,朝臣奏请立后册妃,绵延皇室血脉。张止潇当堂下令,再有谏言者降官处置。
永元第六年,安王再请立后无果,请辞归野。帝允。
永元第八年,左靳病故,西北竖反旗,张止潇亲征平叛。当年七月叛乱平息,张止潇重伤回都。
永元第九年,庄王归京,张止潇伤重难愈,于当年十一月禅位庄王,迁居南郡休养。
纪伶在命册上划上最后一笔,呆呆地站了许久。紫微殿前云雾缭绕,天幕浩瀚。仙境百年如一日的平和宁静,仙者于凡尘外望不尽世间悲欢沉浮。
紫微星君慢步走来,将他搁在案上的命册拾起,随口问:“庄王回京了吗?”
“还未,”纪伶说:“凡世现下是九月。”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是他归仙界第九日,可他好似熬过了九年。
“星君……我想下去一趟。”
紫微星君才提起笔,闻言顿了下,“天有天律,可不是你想下去就下去。都是要掌紫微殿的人了,还不晓得这个?”
纪伶倒了杯仙露奉过去,讨好地说:“我去一去就回来。”
紫微星君望了望他,叹口气,到底松了口,“子时准时回来。”
“谢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