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年关
腊月的日子,是被灶火和日头一起烤短的。
进了廿三,空气里的味道便不同了,清冽的霜气还在,可底下却隐隐蒸腾起一股复杂的、暖浊的甜香,那是糖、米、油脂与柴烟在千家万户的灶膛里。
每日晨起阿太总在算日子:“年又近了啵。”
九叔公依旧热衷于年节的祭祀事宜,在他看来,每一步都是不能行差踏错的,这关系到老堂屋一年的收成,一年的人丁兴旺。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
九叔公早早洗净了手,换上件干净的青布衫子。
江小年和李明煦在大早晨就把灶台上下擦得锃亮,连那口被烟熏火燎成乌黑的大铁锅,也翻过来扣在院中井台边,用丝瓜瓤蘸着细沙,里外蹭得露出些铁的本色。
老灶的灶壁上,贴着一张木板印的、颜色早已模糊的司命灶君之神位已经斑驳。
九叔公把整鸡,猪肉,三碗米饭放到灶台上,点了红烛和三炷香。
“灶王爷,”九叔公对着那模糊的神位,低声念念有词,“辛苦灶王看顾一年烟火。今日上天,好话多说,赖话少讲。保佑来年锅里有米,灶下有柴,一家老少,平平安安。”
九叔公祭祀的时候,还要把江小年拉到一旁,让江小年学着点。
他的神情是极庄重的,仿佛真在与一位沉默而重要的家主交接。
念罢,九叔公用把旧神位的红纸轻轻揭下,就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点燃。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纸片,很快化作几片带着火星的灰蝶,从灶口翩跹飞出,像是携着一家老小的烟火琐碎与祈愿,悠悠上天去了。
空气里弥漫开纸张燃烧的焦味,混着供品的咸香,有种奇异的肃穆。
江小年有点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也许前些年在城里过得紧张糊涂,有可能是没有供奉灶王爷,看着九叔公这这古老的仪式,倒更像一次郑重的年终总结。
“你要学着点,以后我们老人不在了,你就要接过接力棒,不要傻傻的对着灶王爷不说话,要多说好话。”九叔公瞪着江小年。
江小年连连称是,连连点头。
大寒后,是灰尘与香气竞跑的日子,扫尘是全家总动员。
今年开春后,江小年和九叔公陆陆续续把老堂屋修整了一遍。
如今快过年了一看,整个屋子焕然一新。
灰尘在从木格窗棂透进来的光束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金色的精灵。
江小年和玲子戴着帽子,将桌椅板凳、瓶瓶罐罐一一搬到院里井台边冲洗、擦拭。
水是冰凉的,手冻得通红,心里便有种敞亮的快意。
阿太坐镇灶间,指挥着一年中最隆重的一次烹饪储备。
油锅几乎是不歇火的,李明煦把切成菱形的芋头片在翻滚的茶油里胀大、变得金黄酥脆,那是过年待客的零嘴“芋头角”;
李明煦又把裹着芝麻的糯米团下锅,炸成外脆内糯的“油堆”;
最费功夫的是“炸酥肉”,精选的五花肉切成条,用酱料腌透,裹上鸡蛋面糊,滑入油锅。
“滋啦”一声,香气霸道地炸开,雷蒙和阿福已经坐不住了,纷纷到灶门等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