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杀鸡儆猴
常遇春猝死后,大明第一次北伐也同时落下帷幕,此时,在长城以南几乎已经没有了元廷残余势力,元廷统治者更是远遁漠北,与此同时,在另一条战线上,朱元璋派去征讨四川、云贵一带的大军,虽然看似节节胜利,但实质上进展缓慢,用了将近三年的时间,都没能打下整个四川,更是还没挨着云贵的边,朱元璋十分生气,为此特意将汤和、蓝玉等将领召回应天,进行问责、痛斥一番。
由于常遇春刚刚离世,而蓝玉又是常遇春的小舅子,朱元璋也不好太过严厉责骂蓝玉,所以几乎将全部怒气都撒到了汤和身上,在朝堂上当众把汤和骂了个狗血喷头,汤和委屈巴巴的,却又不敢在朝堂上当众跟朱元璋顶嘴,最后竟然一气之下交出兵权,请求朱元璋放他回乡归隐,朱元璋也没惯着汤和,当场就同意了汤和的请辞,不过朱元璋并没有夺了汤和的爵位,算是给他留了几分体面,朱元璋之所以这么对待汤和,无非是想拿汤和来杀鸡儆猴,故意做给蓝玉等将领看的。
因为朱元璋心里明镜得很,南线战事进展缓慢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负责南线战事的将领们担心鸟尽弓藏,故意拖延战事,说好听点,他们害怕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后,继而遭到打压,说不好听点他们也有养寇自重之嫌,朱元璋就是想用罢免汤和的这种方式,警告负责南线战事的那些将领们:你们不给朕好好打仗,老子照样不让你们好过!
果不其然,汤和被迫请辞交出军权后,蓝玉立刻跪下,代表南线战事的将领们向朱元璋表示,一定会在两年内肃清四川、云贵等地的军阀,接着,朱元璋又在朝堂上授汪广洋、胡惟庸分别担任左丞、右丞,授宋濂任国子监祭酒兼翰林学士,命宋濂与刘伯温共同负责今年的科举,共同担任主考官,胡惟庸特别想揽下科举主考官这个差事,这样可以方便他通过科举选拔,大量培植自己的亲信,即便他不能揽下主考官这个差事,他也不想让刘伯温和宋濂这两个官场主要对手当主考官。
于是在一日的早朝之上,胡惟庸便站出来提议道:“陛下,上次科举的主考官就是宋濂担任,但是上次科举所录用的进士,十之八九都是江东、浙江等长江以南地区的学子,坊间多有传言,说就是因为宋濂是南方人,所以才会如此,不少人都怀疑宋濂有假公济私之嫌。”
早从南宋时期开始,由于北方战乱不断,很多士族大家和书香门第纷纷南迁,逐渐形成了南北之间的巨大文化差距,元朝灭亡南宋后,蒙古统治者也并不怎么重视恢复北方文脉,因此这种情况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朱元璋自然也清楚这种客观情况,所以上次科举也并未怪罪宋濂,现在胡惟庸这么说,明显就是枉顾事实故意针对宋濂,也包括与宋濂同是南方浙东人氏的刘伯温。
刘伯温站缓缓的站了出来,凝视着胡惟庸,继而针锋相对道:“南北文化差距是当年宋人南迁导致,距今已有数百年光景,岂是宋濂之错呀?”
胡惟庸冷哼一声,没有接刘伯温的话,接着,刘伯温又对朱元璋建议道:“陛下,南北文化差距已然如此,且短时间内也难以改变,既然这样,臣建议此次科举以长江为界,分为南北两科,南北各自录用同等数量的进士。”
胡惟庸立刻出声反对道:“这样不妥把!南方学子的成绩,普遍高于北方学子,这样对没有被录用的南方学子不公平啊。”
刘伯温说道:“在南北文化差距如此大的前提下,既要求公平公正,又要求南北平衡录用名额,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两全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量权相害取其轻,牺牲公平,多增加录用北方学子名额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刘伯温的建议,附和道:“刘爱卿所言极是,那便就这么做了。”
刘伯温接着道:“陛下,眼下我们大明领土得到快速扩张,各地方官员的空缺进一步加大,亟需选拔任用一批地方官来稳定地方,然而,通过科举选才选拔上来的都是年轻学子,日后还需要数年培养,这个方式太慢了,臣建议,不妨重新启用一批曾经为元廷效过力,且没有参与过镇压反元义军的汉人官员为我所用,这样就能尽快补上地方官员的空缺,达到快速稳定地方的目的。”
这一次,胡惟庸没有出声反对,因为他知道,以朱元璋的多疑猜忌性格,他多半不会听从刘伯温的这个建议,犯不着他胡惟庸多此一举站出来反对,但是大出胡惟庸预料的是,朱元璋不但利利索索的就接受了刘伯温这个建议,还命刘伯温亲自负责遴选之前为元廷效过力的汉人官员,胡惟庸悄悄瞥了一眼刘伯温,眼神中充满了嫉妒之色,可以预见的是,刘伯温既负责科举选才,又同时负责遴选元朝汉人旧官,在不久的将来,他的门生故吏,视他有知遇之恩的官员将遍布朝堂,届时威望倍增,成为整个大明官场最有影响力的朝堂重臣。
尽管现在淮西勋贵,还牢牢占据着朝堂上的大部分重要职位,但是淮西勋贵集团主要由武将所组成,将来天下彻底安定,这些武将的影响将直线下降,届时,他胡惟庸最能依仗的靠山也不那么稳固了,更何况,淮西勋贵中的濠州一派,严格意义上说,还不能算是他胡惟庸的靠山,想到这里,胡惟庸又忽然意识到,朱元璋今天之所以赋予刘伯温这么多人事大权,根本目的就是想利用刘伯温,来制衡他们淮西勋贵一派!胡惟庸再次瞥了刘伯温一眼,嫉妒的眼神中隐含着一丝杀意,刘伯温敏锐地察觉到了胡惟庸的眼神,他轻蔑的回敬了胡惟庸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
若是在往常,刘伯温面对胡惟庸的有意针对,通常选择无视,很少会跟他针锋相对,更不会主动挑衅,但是从今以后,刘伯温不会再对胡惟庸妥协忍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招他都接着!散朝之后,朝中的淮西派大臣,尤其是淮西派将领本想去找徐达倾诉一下委屈,但是徐达压根就没理他们,而是命下人去叫汤和来他府上喝酒,剩下这些淮西派大臣都不约而同的跟在胡惟庸后面,带着不满的目光瞪着刘伯温,他们谁也不傻,都能看得出来朱元璋想扶持刘伯温,来制衡打压他们淮西派功臣的算计,他们不敢去向朱元璋表达不满,只能把怨气转移到刘伯温身上了。
浙江派官员则围在宋濂、刘伯温两人身边,连声道着恭喜,虽然宋濂、刘伯温并今天不算是升官,但是他们被朱元璋额外赋予了更多隐形权利,至于一些中间派官员,他们虽然也很想去巴结一下刘伯温,但是又碍于胡惟庸这一帮淮西派勋贵还没离开,只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胡惟庸走到刘伯温面前,皮笑肉不笑的缓声道:“不知刘大人可否赏脸,与胡某共饮一杯否?”
刘伯温含笑的拱手道:“自是荣幸之至呀!”
胡惟庸没想到刘伯温既然答应了,还答应得这么积极,先是颇为惊讶,继而装作淡定的道:“谢过刘大人,那请随胡某走吧。”
走出皇宫后,刘伯温跟着胡惟庸来到了秦淮河畔的一座小酒楼,从酒楼小二对胡惟庸的态度来看,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胡惟庸引着刘伯温进入了这座酒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内,刘伯温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熟人,赫然竟是之前告老还乡的李善长!
李善长见刘伯温进来,赶忙站起身来,装作很热情的上前拱手道:“刘大人,好久不见呀!别来无恙否?”
刘伯温客气道:“李大人,久违了,山人自是无恙!”
李善长挥了挥手,示意胡惟庸以出去点菜为名先暂且回避,待胡惟庸关上包厢的房门,包厢内仅剩下刘伯温与李善长二人时,李善长正色道:“刘大人可是在好奇老夫为何在此地现身啊?”
刘伯温道:“如果山人没猜错的话,这座酒楼应该就是李大人家的吧?”
李善长呵呵笑道:“刘大人果然神机妙算,真不怪老夫以前总是在暗中嫉妒你的才华呀!”
请刘伯温入座后,李善长正色道:“刘大人,那你再猜猜,老夫今日特来寻你,所为何事呢?”
刘伯温指了指门外,继而道:“应是为了调节山人和胡大人之间关系而来的吧?”
李善长坦诚道:“果然聪明,与聪明人聊天就是痛快!刘大人,请听老夫一声劝,你、我、胡惟庸,乃至淮西派、浙东派,说好听点都不过是陛下的臣子,说难听点也都不过是陛下的棋子而已,而所谓君臣,这两者之间是永远的对立关系,有无法逾越的鸿沟,我们这些臣子之间,都是拿着俸禄为君分忧,犯不着要斗个你死我活的,商场讲究和气生财,官场亦是如此嘛!”
刘伯温面无表情的淡淡回道:“李大人应该看得出来,山人从来就不想与任何人,去斗个你死我活,反倒是胡大人一直视山人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善长立刻表示道:“刘大人,你且放心,胡惟庸已经向老夫起誓,今后他再不会跟刘大人你作对了。”
刘伯温缓缓站了起来,迈步就向门外走去,背身于李善长,朗声道:“可是山人信不过胡惟庸,山人认为,还是各走各路更为踏实!李大人,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