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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顾家夫人苏氏坐姿端正,心里却七上八下。一个瘦小的小男娃乖乖立在她身边,时不时好奇地偷偷四处张望着。
听见脚步声,苏氏下巴不自觉抬了抬,朝门口望去。
帘子被一只纤柔素手挑起,紧接着一道丽影从冰天雪地的门外跨进来,裙摆带进来几朵碎雪。布置朴素的花厅,一下子被春雪消融般徐徐点亮。
苏氏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云洄,不由微微发怔。
八年不见,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长大了,更像她那貌美的母亲了,甚至青出于蓝。不同于她母亲的花容娇柔,云洄有着月一样的清丽脱俗、云一样的温婉柔和,还有着过尽千帆的从容。
“让夫人久等了。”云洄微微一笑,款步而行,在铺着三层柔软坐垫的椅子里坐下,习惯性地双手交叠轻搭在膝上。
苏氏回过神来,忙说:“你身上有伤,早该来看你,怕你不方便,拖到今日才来。瞧着你养得还不错,我也放心许多。今日过来带了些从昭雪阁买来的伤药,你瞧瞧可用得上。”
“多谢夫人了。”云洄语气温温柔柔,可听着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你与我客气什么?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后也要成为一家人的。”
云洄眉眼间仍旧挂着得体的柔笑,却不接这话,只将目光落在立在苏氏身前的小男娃身上。
苏氏今日来,绝对不会随便带个孩子串门,这小男娃恐怕是今日她登门的重点。
发觉云洄的目光,苏氏脸上几不可见地浮现一丝尴尬。她蹩脚地转移话题寒暄:“你父亲、祖父和叔伯兄长们坐了八年冤狱,实在令人惋惜。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尚好。”云洄语气轻柔又客气,眼前却浮现家人们刚从狱中出来的凄惨模样。好好的人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住八年,能怎么好?若不是得到消息祖父身体快撑不下去了,她也不会这么急切敲了登闻鼓。
苏氏想了想,说一句:“否极泰来,云家会有大造化的。”
“借夫人吉言。”
“你祖父身体如何了?三郎理应来看望。只是他眼下不在京城,等他回来了,立刻就会登门拜访。到时候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别跟他客气……”
云洄听着苏氏东拉西扯,再次将目光落在她身前的小男娃身上。云洄身上挨了板子,尚受不了久坐,她不愿意在这儿听苏氏顾左右而言其他了。她想快速结束这次见面,主动道:“这小郎君很可爱。”
苏氏立马顺着说:“他叫小羽,马上四岁了,仔细瞧瞧眉眼间和你还有几分相似,也算一种缘分了!”
云洄眨了眨眼,但笑不语。
苏氏只好继续说下去:“他是二郎在外面的儿子。”
顾家二郎的儿子?苏氏带着顾二郎的外生子来见她?什么意思?云洄不明白苏氏的用意,含笑相望,却不追问。
“我来的时候瞧着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让丫鬟带小羽去摘两枝吧?”苏氏这是要把小男娃支开。
云洄顺势将丫鬟也屏退,屋内只她二人。
苏氏长叹了一声,同时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酸着嗓子说:“你家出事的时候,你才十二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些年没有自家男丁庇护,一定很不容易。我想想就觉得心疼……”
苏氏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却不得不说。“你这几年不管经历了什么,都是求生之举,都不是你的错,我们顾家也不会计较。十二岁,往小了说还是个孩子,往大了说却能让些心思不正的人起了歹心。不过不管投靠了哪里,能照顾好你祖母和年幼的妹妹都很不容易。”
云洄听明白了。顾家是觉得当年云家出事后,她一朝跌进泥里任人欺凌清白不在。
有这样的猜测也是人之常情,云洄理解。
可苏氏接下来的话,却让向来好脾气的云洄也有些不爱听了。
“这几年你可生过一儿半女?”苏氏用最善解人意的语气,“若是生育过,我顾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不忍看你骨肉分离,可一同带进顾家来。”
“不曾。”云洄语气仍旧平和,没有动怒。
苏氏赶忙说:“那就把小羽当做你儿子带进府里来吧?”
云洄愣住,她凝了凝眸,细细去看苏氏的神情。
苏氏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的意思是……”
“我听懂了。”云洄道,“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我主动向陛下陈情,声称自己这些年嫁过人生育过子女,所以不敢高攀你顾家。待顾三郎与嘉元县主成婚后,我入府做小。而你顾家呢,既能全了和嘉元县主的大好姻缘,又能将顾二郎的外生子名正言顺地养在府里,还能博得一个不嫌弃我带个孩子嫁过去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