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珍妮,自己一个人投入一个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道德的力量一直是在徒然挣扎的。所谓道德,就是愿意替别人做事的那种慷慨的精神,它是被社会看得一文不值的。你要是看轻自己,你就会被轻易利用,被人家踩在脚底下;你要是看重自己,那不管你有多大的价值,有无价值,别人也会尊重你。世俗的社会是缺乏辨别力的,它惟一的标准就是别人的意见。惟一的试炼是自我保重。保全了财产吗?保全了贞操吗?惟有极少的事,极少的人,不是人云亦云,拥有自己的主见。
珍妮就从来不曾想过要保重自己。她那种天生的性情就是要她来做自我牺牲的。她不会被世界上那套叫人如何保重自己的自私自利的教条所腐化。
人如果遇到紧要关头,他的成长力会最强大。那时候,这种力和自足的感觉就会像潮水一般涌出来。我们也许仍会颤抖,自觉拙劣的恐惧心也许要逗留不去,然而人是要成长的。突然而来的灵感会引导人的灵魂。在自然里是无所谓外界的。当人从一个团体或一种情境被排斥出来的时候,仍旧能有一些东西做伴。大自然是不吝啬的,风和星都是你的伙伴。打开心灵,用灵魂感受,那广大无边的真理就会闯进来——或者不是现成的词句,而只是一种感情,一种安慰,而这毕竟就是知识的最基本的本质。在这个世界上,平安就是智慧。
珍妮出门没走上几步,就被巴斯追上了。“把包给我,”他说。见她默不作声,就又说,“我想我能替你找到一个房间的。”
他带她到了城南,那里的人都不认识他们。他们来到一个老太太家里,原来,她家客厅的钟是最近从他待的那家公司买去的。他知道她的家境不富裕,家里有个房间要出租。
“你的那个要出租的房间还空着吗?”他问。
“是的。”她看着珍妮说。
“愿意租给我妹妹住吗?我们要搬走了,她暂时还不能搬呢。”
老太婆表示同意,珍妮就暂时被安顿下来。
“现在你别担心了,”巴斯说,“事情会过去的。妈让我告诉你不要着急。明天爸爸出去的时候,你就回来吧。”
珍妮答应了,他又对她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和那老太太把伙食等事情商量好后,他就告别回去了。
“现在好了,”他出门的时候又鼓励她说,“你将来会好的,不要着急。我要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
回家时,他心里总觉有些沉重,因为他觉得珍妮这回确实是做错了。他的这种想法可以由他和珍妮一路走时盘问她的口气里听出来。因为那时珍妮正是伤心时候,这样的话照理他是不应该问的。
“你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事呢?你难道没有想想后果吗?”他问。
“求你今晚不要问我了。”珍妮恳求道,他才止住了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她并没有辩解,也没有埋怨什么人。如果要归罪给谁,那大概就该由她来承担。至于她自己的不幸和全家的不幸,乃至她的牺牲,那一概都该过去了。
被撇在这陌生的住处,珍妮悲伤的情绪不由得涌上心头,她想到自己竟被爸爸赶出来,既害怕,又羞惭,不由得呜呜地哭泣。虽然她天生就具有一副甘愿受苦而不怨天尤人的性格,但是一切希望都已经破灭了,这实在让她太难受了。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死亡要突然闯进来,要把人生中似乎最有希望的一切都打得粉碎呢?
她把过去的事情回想了一遍,把她和布兰德关系中的一切琐细情节都分明地回忆起来,现在她虽然受着苦,她对于他却只有一种依恋的感情。他到底不是存心要害她,他的好心,他的慷慨,那些都是事实。他本来就是一个好人,她伤心的是他的英年早逝,而且她只是为他悲痛,而不是为自己悲痛。
这样左思右想,胡思乱想,虽然依旧安不下心来,但不觉已经把那一夜的时间消磨过去了。第二天早晨,巴斯上班时经过,他告诉她说母亲叫她晚上回家去。那天晚上,格哈特将不在家,她们有一整夜可谈的。她寂寞地度过了那个白天,到了傍晚,她就兴奋起来,等到八点多,她就开始动身了。
回家后,也没有什么好的消息,格哈特的心情还是那么忿怒暴戾的。他已经决定下礼拜六就辞了差事到扬斯顿去了。原来那事发生之后,他觉得无论什么地方都比哥伦布好,他觉得自己在哥伦布是抬不起头来了,这地方他想起来就觉得难受。他先走,等找到了工作再带家人一起去。也就是说他决定抛弃这个小房子了,房子的贷款他也不想还清了,反正他感觉也不可能还清。
到了周末,格哈特果然走了,珍妮仍旧回家来住,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家里总算恢复了原状,但那样的局面当然是不能长久的。
巴斯看得很明白,珍妮的事情和它带来的后果是严重的。哥伦布是不能住了,扬斯顿也去不得,如果他们全家都搬到大城市去,那要好得多。
他细细考虑,又听说克利夫兰那地方正要发展工业,他就想要去碰碰运气。他如果成功,其他的人就都可以跟他走。如果格哈特仍旧在扬斯顿工作,还像目前的样子,而一家人都可以搬到克利夫兰,那么珍妮就可以和大家在一起了。
对于这个计划,巴斯稍稍费了点时间才决定,最后,他终于向大家宣布了:“我决计要到克利夫兰去工作了。”一天晚上,在母亲做饭的时候对她说。
“做什么?”母亲莫名其妙地拾起头来问他,她生怕巴斯会抛开他们不管。
“我想到那里可以找到一份工作的,”他说,“咱们不应该再住在这种该死的地方了。”
“别乱说话。”她责备他说。
“哦,是的,”他说,“可是也够叫人不快的了。咱们住在这里一直都很倒霉。我马上要走,也许我能够在那里找到事情做,咱们大家就都可以搬过去。如果能搬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那要好得多。在这里是没有人瞧得起的我们的。”
母亲一面听着,一面就萌生了改善生活的强烈盼望来。她巴不得巴斯能够这样做。他一定能够去找到工作,做一个有作为的青年,来救他母亲和家庭,那岂不是很好!他们目前的生活,简直是太糟糕了,她巴不得它可以有个转机。
“你能找到事情做吗?”她关切地问。
“应该可以的,”他说,“我找事情从来不难。别人也有到那里去的,都还混得不错。米勒一家过得就还不错。”
他把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眼睛朝向窗外。
“妈妈,在我到那里找到工作之前,家里能够维持下去吗?”他问。
“我想是可以的,”她说,“你爸爸现在有事情做,我们也有一点钱,就是,就是——”她想起了家里事情很难过,迟迟不肯把那钱的来源说出来。
“哦,我是知道的,”巴斯皱着说。
“我们要到秋天才交租钱,到那时候,看来只有把房子给人家了,”她接着说。
她指的是房子的贷款,因为款是这年九月到期,显然是付不出了。“如果咱们不等房子到期就搬走,我想还是可以维持下去的。”
“那就这么办,”巴斯坚决地说,“我一定要去。”
果然,到月底他辞了工作,第二天,他就只身到克利夫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