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珍妮在布雷斯布里基夫人家里做事,眼界大开。这个大家庭对于珍妮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学校,不但足以使她在衣着、礼仪等方面增长人生的见识,并且可以使她形成一种人生哲学。原来布雷斯布里基夫人和她的丈夫很能摆谱,是风雅的代表,家中摆设之档次,服饰之讲究,都是无以复加的。至于待客、宴会,以至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方面,那简直就是礼仪的代表了。布雷斯布里基夫人总爱用一段警句说明她的人生哲学:
“人生就是一场战斗啊,珍妮。唯有奋斗才可能有收获。”
“如果有人可以帮助你,而你却不知道善加利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我看来就是傻。”(此时她正在涂抹胭脂。)
大多数的人天生愚钝,这样的人就只配做他们所能做的事。品味低下是我所轻视的;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罪恶。”
这些经验之谈,大多不是直接对珍妮说的。珍妮无意中听到,却用自己的心体会出了一些特殊的意义。如果说这些话就是种子,那么她就是良好的土地,种子已经在良田里扎根生长了。她开始对地位和权力有了一种最初的概念。这种东西也许不是她所拥有的,可是世界上确实有这种东西,而且一个人只要运气好,就可能改善他的处境。但她一面工作一面忍不住疑惑,还会有什么好运降临到自己身上呢。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历史,谁还会跟自己结婚?她的那个孩子该如何解释呢?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这是最重要的超越一切的难题,是个快乐和恐惧兼具的字眼,她真的希望知道自己能够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可以替她做点什么!
第一个冬天,他们还算是顺利的。由于精打细算,孩子们都有衣裳穿,都可以上学,房租也没有拖欠,家具店的账款每月也能付清。可是这种安定的生活一度似乎不可以继续下去了,那是当格哈特写信说要回家过圣诞节的时候。信上说,圣诞节工厂要放假几天。他自然希望到克利夫兰来看看新家,看看大家的生活究竟怎么样。
如果不是怕闹出事来,格哈特夫人是完全欢迎丈夫回来的。听到这个消息后珍妮曾经同母亲商量过,母亲又跟巴斯商量了一次,巴斯叫她们不必害怕。
“不要着急,”他说,“爸爸不会怎么样的,如果他要闹,我来同他讲道理。”
格哈特回来时确实出现时了僵硬的场面,不过并不像老婆子想的那么糟糕。他是下午到的,巴斯、珍妮、乔治都出去工作了。两个比较小的孩子到火车站去接他们的爸爸。进门的时候,他的女人很亲热地迎接他,可心里却怦怦直跳,知道会有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的。事实上,她确实也瞒不了多久,格哈特到家几分钟后,就打开了卧室门,看到铺着白色被罩的**有个可爱的孩子睡在那儿。他立刻知道那是谁的孩子了,可是他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那是谁家的孩子?”他问。
“珍妮的。”女人虚弱地回答。
“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没有多久呢!”她慌忙回答。
“我想她也住在这儿吧。”他语带轻蔑的说,不愿提起女儿的名字,这事情他早就料到了。
“她现在一户人家工作,”格哈特太太用种央求的口吻说,“她现在表现的很好,她没有地方去。你就饶了她吧。”
自从离家之后,格哈特思想上忽然开朗起来。在他那宗教意识中,产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思想和感情。祷告的时候,他曾经对上帝承认自己当初不该那样对女儿。可是他仍旧决定不了将来自己该怎样对待女儿。她总是犯过大错,那是他无法忘记的。
晚上珍妮回来了,父女俩的的碰面不可避免。格哈特明明看见她进来了,却装作专心看报的样子。他的女人虽然已经央求他不要不理女儿,却还是担心的很,生怕他的言语行为刺伤珍妮。
“她回来了,”她走到他坐着的地方对他说,可是他仍不肯抬头。“你总得和她说句话呀。”这是她最后的央求,但是他没有回答。
珍妮进来时,母亲低声对她说,“你父亲在前面的房间呢。”
珍妮的脸色变了,把拇指放在嘴唇上,踌躇不决的站在那,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难堪的局面。
“他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珍妮马上住口了,因为她从母亲的表情和点头的模样上已经看出:父亲早见过孩子了。
“你进去吧,”母亲说,“没什么的,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珍妮终于走到门口,看见父亲眉头紧锁、表情严肃的样子,但却没有恶意,迟疑了一会,她向前走去。
“爸爸。”她低低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格哈特抬起头,他那灰褐色的眼睛深藏在浓密的睫毛下面,似乎在研究什么。一看见女儿,他的心就已经软了,可是他坚定的决心外面有副自我设定的盔甲,他没有露出一丝喜悦的态度,那是他那传统的道德观念、同情心与骨肉深情在激烈地做着斗争,但就像大多数情况一样,传统的观念一时占了上风。
“唔!”他应道。
“你能饶恕我吗,爸爸!”
“我已经饶恕你了。”他语气严肃地回答。
迟疑了一会儿,珍妮走上前去。她想做什么,他心里十分明白。
“好了。”她的嘴唇刚碰到他的面颊,他就把她轻轻地推了开去。
这是一次冷漠的相会。
珍妮走进厨房,抬眼看见正在等候她的母亲,尽力想装出一副如无其事的表情,但终究没忍住。
“你的爸爸同你和好了吗?”母亲正要问她,话刚说了一半,就见女儿伏在厨房的桌上,抽抽咽咽地低声哭泣起来了。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她母亲说,“珍妮,不要再哭了。他对你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阵子,珍妮才说得出来话,把之前的情形描述了一遍。她的母亲竭力要把这事情看得不再严重了。
“我看真的没什么了,”她说,“他很快就没事了,他的脾气本来就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