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船城
这是一架老式的米171直升机,舱壁上到处都是斑驳的锈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废旧金属和机油混合的腥味。随着气流颠簸,机舱发出让人心惊胆寒的咯咯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大家都不知道飞机的目的地,飞了几个小时后,我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来到驾驶舱。我朝飞行员打了个招呼,抽出从三毛那儿拿来的烟发给他,点上火又瞎聊了几句,才问到正题:“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飞行员笑了起来,他用夹着香烟的手一指前方,我眯起眼看了很久,才发现在一片漆黑中,有一点像是萤火虫般微弱的亮光。我问:“那是什么地方?”
“下去你就知道了,抓紧了!”飞行员一推操纵杆,飞机猛地倾斜,我连忙一把抓住了舱壁上的把手。
飞机往下继续盘旋,那点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慢慢地分化为数根光柱。我可以看清,那是类似千山湖基地大坝上的探照灯,在空中来回扫射。
“我们是在海上?”我吃惊地看到被反射的粼粼波光问道。
飞行员得意地点头,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看来张紫光早就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我听到身后三毛惊呼一声:“这么多船?”
我眯起眼睛往下看去,果然,借着星月的微光,一大片船只挤在一起,就像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一直绵延到视线之外。
“这是怎么回事?”我倒吸一口冷气。
“都是逃难来的船。”飞行员叹了口气,“禹山本岛一年多前就陷落了,当时形势乱得一塌糊涂,禹山高将军一下没弹压住,让一艘带着感染者的船进了岛,现在整个岛上聚集了几百万的感染者。”
直升机越来越低,我慢慢看清这一座大量轮船堆积而成的巨城,里面大到巨型的远洋油轮、集装箱滚装船,小到近海渔船,从大型军舰到公交快艇应有尽有。它们以某种方式紧密地排在一起,如环城般一圈一圈向远处延伸。船城的最深处,是一片黑魆魆的陆地,看不清楚是大陆还是岛屿。
“回座位上去,我们就要降落了。”飞行员回头对我说。
我这才收回心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直升机迅速下降,掠过一艘艘钢铁巨怪,我看到船城的最外层是一圈军舰,它们一艘紧挨着一艘,舰上的炮口都指向外海。而这圈军舰的最外侧,则是两艘大得让人惊叹的货轮,就像城门一样,把整个船城关在中间。
“这是马六甲级货轮,”三土咽了一口唾沫,“世界上最大的船。”
这两艘人类伟大文明的证物,如今却像死鱼一样停泊在黑暗之中,甲板上没了往日满满当当的集装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凌乱的帐篷。
直升机飞过了最外的防御圈之后,在一艘大型军舰上空盘旋,我看到船舷上写着舷号—886,不同于其他军舰的布局,这艘船上极少各种奇奇怪怪的武器,军舰中部反而像货船一样装备了两个巨大的龙门吊机,如果不是舰首的几门小炮,我还以为就是一艘货船。这时军舰尾部亮起一圈灯光,直升机慢慢朝着灯火降落,一个人站在甲板上不断挥舞着发光指挥棒,直到直升机落地。
门从外面被打开,一个头戴黄色头盔的人拿着一张纸条,探进脑袋看着纸条大喊:“吕永……这个什么字?”
“垚,和遥远的遥发音一样。”三土连忙点头回答。
那人挥挥手示意自己并不是真的在乎他的名字,“王屺怀、李瑾、陈源……等人?”
我们都应了,他招招手说:“都跟我走。”
我们下了飞机,刚走过停机坪,直升机便再一次腾空而起飞走了。
船舱里异常闷热,仿佛整个夏天被塞了进来,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就像是几百人一个月没洗澡散发出的味道,但我对这种味道并不反感,反而有种安全感,因为有臭味就意味着有人居住。
我们进入船舱深处,我记不清往下走了多少级台阶,在像是怪兽肠子一般的走廊里转过了无数个弯之后,带路的人终于停住脚步,打开一扇舱门,他向里一指示意我们进去。
我走进舱室,里面雪亮的灯光让我眼前一黑,我用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看向室内,只见里面放了一整排的仪器设备,几个人围在一台电脑前,见我们进来,几个人齐齐转头,其中有千山湖的康乐,但最让我意外的是康乐身旁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MaggieQ!
船城背靠由四个不到五平方公里的小岛组成的群岛,小岛和小岛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深水避风港,所以才能庇护这么多船只在这里聚集。据说像这样的海上船城还有好几处,人们被感染者赶下了陆地,不顾一切地涌向海外,在这样的小岛上苟延残喘。
这些船只大多无法开动,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战舰,因为缺乏燃料和保养,现在只能作为固定的防御堡垒,漂浮在最外层用来阻挡其他海上势力的进攻。反而一些设备落后的船只因为构造简单,维护方便,直到现在还能勉强行驶。
我们来到船城已经一个多礼拜了,但从那天晚上后,我就再也没进过那个实验室,也没见过MaggieQ,包括三土、王屺怀等人。我们的小队在船城待命,每天除了必须有人在岗值班外,并没有分配给我们具体的任务。除了几个禁区,也不限制我们的行动自由,于是我们终日在船城四处游**。
船城外圈的军舰区还算过得去,起码甲板上还能维持表面的整洁,但一到民用船聚集的内圈,就好像穿越到了瘟疫横行的中世纪欧洲,那些所谓的轮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甲板上像万国旗一样搭满了帐篷。因为没有排污设施,所有的生活垃圾和污水都直接倒入海里,船间的海面已经被垃圾和粪便完全覆盖,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船上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人,不管男女都蓬头垢面,看见我们时都露出不怀好意的目光,直到看见穿着军装的陈超,才会躲开视线。
“现在还算是好的,刚撤到这里时比现在人还多一倍,后来粮食不够吃,又爆发了大瘟疫,饿死病死了一大半。”陈超是那晚载我们飞过来的飞行员,跟我猜想的不一样,他不是张紫光的下属,而是高上的手下。这几天我跟他混熟了,每次出门都托他当向导和挡箭牌。那些层层叠叠的轮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人在里面很容易迷失方向,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陈超带着我们往里走,他跳上旁边的一艘中型货轮,走到最顶部,指着远方一处说道:“我要带你们去的就是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远眺,远处应该是两座小岛形成的一片海峡,海峡之上,就如同跟贫民窟仅仅一街之隔的富人区一样,完全不同于这边的破败肮脏,连海水都是蔚蓝清澈的。海峡中间整齐排列了一圈游艇,漂亮而又光鲜。游艇簇拥着一艘两百多米长的巨轮,巨轮甲板上高高耸立着五个庞大的储气罐,巨轮船舷上写着LNG三个白色字母。
“这里是天上人间!”陈超笑着跳下舷梯,往下一艘船走去。
“LNG运输船,把天然气冷却到零下163度……”陈超指着那艘巨轮,“那里面能装二十多万立方米的天然气,足够这些游艇用五年以上!”
“那五年以后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