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间,从青丝盼到白发;只有在不为人知的深夜,母亲才会用压抑的泪水诉说她的思念;爷爷从不提思念,却总在深夜坐门槛处发呆。
这一等,就是三十五年。
直到一个月以前,迟到的阵亡通知书,终于揭开了谜底——父亲在土伦登陆后的一次战斗中牺牲,遗体被安葬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引导人员停下脚步,侧身做出一个肃穆的手势,声音很轻:「孙老先生,夫人,令郎孙义邦上士就安葬于此。」一家人的脚步定格。孙启帆顺著引导人员的目光望去,那块半人高的白色墓碑静静立在草坪上,碑面上刻著清晰的字迹:孙义邦,鲁省胶州陆军上士,1922-1944,为自由而战。
墓碑简洁,只有名字与徽章。
奶奶再也控制不住压抑了三十五年的情绪,一下就扑到墓碑前,双手紧紧抱住冰冷的大理石,仿佛抱著儿子的身躯。
「义邦……我的义邦……」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任由泪水落在墓碑上。
「妈妈来了……妈妈终于找到你了……终于等到你了……」
孙修齐站在一旁,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此刻再也绷不住内心的防线。他望著墓碑上儿子的名字,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三十五年的等待,三十五年的牵挂,三十五年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泪水,诉说著一个父亲对儿子迟来的思念。
而梁梅也已经是泣不成声了,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著碑面上的字迹,仿佛在触摸丈夫的脸庞。
「义邦,我带著孩子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哽咽,说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终于……终于等到你了……」
说著话的时候,她坐到了墓碑旁边,就像是少女时和孙义邦一起坐在草地上一样,她的头枕著墓碑,就像枕著丈夫的胸膛,只是身体却微微的颤抖著。
孙启帆走上前,轻轻抱住母亲颤抖的身躯,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上。素未谋面父亲给他带来的记忆,大都是不好的。
只有最近才通过照片和家人的讲述,真正了解到了父亲,了解到父亲当年为什么会从军。此刻,看著这块白色的墓碑,感受著身边亲人撕心裂肺的悲痛,那份血脉相连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滑落。
看著坐在墓碑旁的母亲,他也坐了下去,这个时候,他的内心突然变得异常的平静,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内心中升起。
就像是一家人……终于团聚了一样。
在心里浮现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的手臂越过娘的肩膀,手掌却落在墓碑上,不知道为什么,冰冷墓碑却让他感觉有些温度,像是父亲的温度。
他似乎又变成了孩子,只是他不再问「我爹在哪?」,而只是把头枕在娘的肩膀上。
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而梁梅也用手轻轻的抚著儿子的头,泪水渐渐的停了下来,只是轻轻的说著:
「义邦,我带著孩子来看你了,来看你来了,你看到了吗?孩子已经长大了……」
娘后悔过吗?
孙启帆过去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他是不会想的,他知道,娘从来没有后悔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她一直在等他,现在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