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鱼贯而入,匆匆开窗透风,明媚的日光照亮了昏暗的寝殿,熏香点燃,散去浓郁的药味,宽敞空洞的殿内摆设被一件件御用之物有条不紊地摆放整齐,最后更是几十道烹饪精美的菜肴被盛放在玉碗金盘里呈上。
忙完一切后,宫人们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地缓缓退出寝殿,束手站立在三丈之外,等候差遣。
刘彻全程都静静地坐在殿中,不发一言,栀桦也从头到尾都没有起身迎驾,仿若未觉般兀自伏案书写着什么,执笔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颤动停顿分毫,可见这一连串的人来人往,都没有给她带来点滴影响,真真是心如止水。
刘彻就这样看了背对着他的栀桦两刻钟,眼见栀桦没有要停笔转过身的打算,心下长叹,无奈之下,只能认输地率先开口:“如今太子已立,诸皇子或早或晚,总是要封王的,你作为闳儿的生母,希望他的封地在哪?”
栀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写完笔下的一整句话,这才趁着沾墨的机会,气力不足地缓缓道:“一切全凭陛下做主便是。”
刘彻眉头微蹙,按捺住心头不满,继续道:“朕已经给二公主定好了夫婿,并把鄂邑赐给她做食邑,来年就会下达旨意,让人给她备嫁,绝不会亏待了她。至于闳儿,你就真的没什么想法吗?”
听到二公主的归宿,栀桦睫毛颤动,可见心中也并不是一点涟漪都没有的,但她对此也的确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虽不知具体是何人,可她相信,刘彻不会亏待了这个女儿,退一步说,就算夫婿真的不堪,她的阿菀也能立得起来,阿菀就不是个柔顺可欺的性子,纵然没有她照拂,也能把日子过好,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至于刘闳,栀桦执笔书写,漫不经心道:“那就洛阳吧!”
刘彻眉心一跳,觉得栀桦是在敷衍他,“洛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要冲之地,从文帝以来,就没有一个皇子封在洛阳为王的。”她明知道洛阳不可能,还非要说洛阳。“除了洛阳,其他地方都可以。”
栀桦不予理会,自顾自地继续书写,仿佛觉得刘彻的话就是在骗鬼,他分明早就有了主意,还来问什么问,通通都是废话,她如今没多少精力与他争辩,还是把气力都用在书写医书上吧,不然,她真怕自己没有时间了。
刘彻也不觉得尴尬,继续道:“齐国临海,土地肥沃且城郭大,人口众多,是个富饶安稳之地,非常适合闳儿!”说完,或许是觉得与栀桦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起身便要走。
只是走到门口时,刘彻停下了脚步,沉默了半晌,还是缓缓转过了身,冲身形单薄的栀桦道:“今日天气甚好,你好生梳洗一番,也多用些饭食,就出去走走吧,宫中荷花又开了,多看看,人也能精神些。闳儿近来也精神不济,学业不进反退,就让他陪陪你吧,等他什么时候有精神气了,再去进学,等会儿,他也该来了。”
听着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栀桦的笔尖终于顿住,双目无神地望着眼前的丝帛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墨汁早已沾污了丝帛,她也没心情没精力去重新誊写一遍,把毛笔随意搁着,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胳膊,这才缓缓起身。
身体僵硬地缓步走到刘彻刚才坐的地方坐下,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了案上的这些菜肴,顿时呆愣,这些菜,清清淡淡的,还有不少汤水,若是伊泠玉见了,定然是没有一点胃口的,可这,却都是她爱吃的。
抬手揭开手边一个巴掌大的汤盅盖子,就见里头装着酸笋鸡丝汤,清清亮亮的汤面上,还漂浮着朵洁白娇小的栀子花,把那些许的油腥味给掩盖了,只嗅出一股清淡甜香。
栀桦呆呆地看着在汤水上漂浮的栀子花,记忆倏忽间回到了少年时:
“我是你表哥,我叫阿彻,字子通,你叫什么?”
“栀桦!”
“是白芷的芷吗?我记得,白芷是一味药。”
“不,是栀子的栀!栀子也可入药,也可入菜。”
“是嘛,我还没吃过栀子菜呢,什么时候,我也要尝一尝!”
栀桦的目光渐渐又被另一道白色的菜所吸引,那正是一盘凉拌栀子花,为了好看,并没有用料,反而是把酱汁另用小碟装着,吃的时候可以沾着吃,所以现在那盘栀子花只是被焯过水,晶亮洁白,泛着透明光泽,煞是好看,还有淡淡的清香飘来,让人食欲大增。
而此刻,栀桦看着这道菜,却是泪流满面,抓着筷子的手握紧,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