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唐都长安,日暮西山。
李义府领了圣旨,匆匆出了大明宫含元殿后便仰头长叹了一口气。天子李治虽然才过而立之年,但是随着朝堂的日趋稳定,他慵懒的本性也就逐渐显露无遗。同属帝王后代,有人生来便有霸王之气概,而有人明明钟情于风花雪月,却反而阴差阳错地被推上了这风口浪尖的宝座,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无意于这繁琐的国家大事。于是,武后当政顺理成章就成了不争的事实。
如今的朝堂都是武后一人说了算,这女人对权利的渴望不亚于一头嗜血的母狮,李义府深知光凭一己之力是没有办法撼动这棵大树的,迫于武家的**威,朝堂中的老臣都已经不敢再多言半个字。李义府曾经寄希望于太子李弘,因为李弘虽为武后长子,却宅心仁厚,全然没有他们武家可怕的野心。但是太子数日前暴毙,李义府暗地里哭的死去活来,他知道,一只无形的黑手正在伸向风雨飘摇的李家王朝。
摩挲了一下掌中的黄绫圣旨,李义府已经对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虽名为圣旨,谁都知道这其实就是她武家的一家之言,贪婪无比的梁王武三思仗着自家姑姑如今的显赫地位,更是愈发目中无人到了极致,李义府不得不担心照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一天这天下就有可能姓了武。
思绪烦乱,就难免忧心忡忡,再加上数月前武后挑唆天子下旨把上官一族所有男丁都当街处斩,家眷尽数被充为官奴。李义府为求自保,只能私底下偷偷为好友的逝去而痛哭祭奠。
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犹豫了,回到府中后,身心俱疲的李义府便径直来到书房,连夜修书一封,信中悉数表明内心的忧虑,然后派人快马送往远在江南道杭州县衙的狄公。
这年初夏,向来干旱少雨的唐都长安却竟然连连暴雨倾盆,宫廷内外人人自危,钦天监的人则更是噤若寒蝉。
果然,小暑刚过没多久,天子李治便病重了。
2。
杭州府衙共有前后二堂,大堂是公开审案时所用,一般都为民众开放,只要有足够的空间,平常百姓就都可以去旁听,而二堂则处理夜审或者尚未明了的重大案件。
此刻,二堂门口的几株樱花早就已经开了,花枝沉甸甸的,煞是喜人。但是狄公却全然没有欣赏的心情,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跪在堂下的李月影,只是微微点头,却并没有去打断她的讲述。
“大人,死者共为五男三女,根据尸体腐烂程度来判断,死亡时间大致可分为一年至三月之间,且尸块曾经在极为阴暗潮湿的地方被存放过很长时间,尸块上可见明显青苔痕迹,推断为地窖或者枯井。死者死亡原因因尸体腐烂程度严重,故无法逐一全部查明,唯一能证实的只有两具,其中之一为男性,生当壮年,从事体力劳动,尸体舌骨断裂,死因为扼颈,另一具女性,为中年妇人,生前家境良好,死因为中毒。”
“中毒?”狄公一愣,反问道,“为何死因会有所不同?”
“回大人的话,不止是这两具死因不同,剩下的几具尸体死因也并不完全相同,我之所以能对此两具尸体做出断言,那是因为这两具是新近被害的,腐烂程度并不是很严重,方才能够作出完整判断,剩下的,却只能是推测了。”李月影答道。
“这叫本官该如何去寻找破解此案的方法?”狄公心里一沉,未免感到有些沮丧。
“大人,其实按照民女所见,此案还未曾到达山穷水尽之地步。”
“哦?此话怎讲?”狄公眼前一亮。
“回大人的话,虽说死者被害时间、遇害手段各不相同,但是他们被分尸所用到的凶器却是同一把!”说着,月影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打开后递给狄公,“这是民女所绘下的凶器模样,大人可以用来参考。”
看着纸上那柄怪异的刀具,站在狄公身旁的乔泰顿时紧锁双眉,躬身行礼道:“大人,就交给属下吧,属下那些昔日的江湖朋友肯定有人会识得此物的。”
狄公点点头:“好生打探,切勿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乔泰双手接过绘图,藏于怀中后,便匆匆离去。
狄公转而看向李月影,沉思良久,喃喃说道:“此案为杀人凶案确凿无疑,但是,照姑娘你所说,这些尸体都曾经在一阴暗隐蔽处存放的话,想必也是不想被他人所发觉,但是如今却又为何被零散抛至杭州城内大街小巷之中,这岂不是显得有些前后矛盾么?”
月影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大人,仵作之责无非就只是勘验尸体,找出死因,寻得真相而已,若问活人之所为,恕民女拙见,那就是大人的职责所在了。”
狄公抚掌哈哈一笑:“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马荣领命送月影走出府衙,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单独与月影相处之时,仍未免感到有些不自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就只能背着药箱,缓步跟在月影身后闷头前行了。
微风拂过,街头的樱花树花瓣飘舞,落在月影一头乌发之上,马荣不由看得痴了。正在这时,月影止步问道:“马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当时情势所迫,如今才道谢,希望你别见怪。”
“不会不会,姑娘言过了,在下岂是那种小鸡肚肠之人,”马荣灿灿一笑,“身为杭州县衙捕快,维护一方治安乃是在下的职责所在,只是没有能够及时赶到,让姑娘受惊了,还好最终并无大碍,只是那家伙吓得够呛。相信那恶徒日后不会再敢对良家妇女动手动脚了。”
正在这时,街面对角大槐树下突然冲出一年轻女人,一身红衣似血,长发散于脑后,身子直直地便奔向马荣而来,一把抓过马荣袍袖,回头便对月影怒斥道:“这是奴家男人,你这贱人,休想抢走!”
月影被眼前这突发变故惊得有些发呆,但是很快便认出了来人正是赫赫有名的卧凤楼头牌粉头柳眉儿,此刻,只见柳眉儿早已气得凤眉倒竖,杏眼园睁,注视着月影的目光中满是浓浓的敌意。而一旁的马荣面对此景更是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眉儿,别添乱!……眉儿,你瞎说什么呢……”
柳眉儿却对马荣的劝告根本就不在意,只是一味怒视着月影,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柳姑娘,你这又是为何?我想你是误解了。我与马大哥之间并无瓜田李下之嫌。”月影冷冷地说道,“我们只是公事而已。”
“误解?我说整整三日遍寻不见人影,就知道有你这么个狐狸精!告诉你,本姑娘可不管你是何方神圣,马班头是我柳眉儿的人,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休想打得主意去!”丢下这几句话后,便不容分说地拽着马荣扬长而去,围观的百姓中随之而爆发出了轰然笑声。
人群中的乔泰刚欲上前劝慰,迟疑良久,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月影脸色煞白,呆立半晌,眼泪无声地滚落了眼眶,她默默地背起地上的医箱,一步步旁若无人般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