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02
3。
亥时刚过的长安城被立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所笼罩着,天地间似乎已经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放眼望去,繁华的京师竟然变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灯火还是雨水的倒影。沿街两旁的屋檐下,水流如柱,哗哗作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却依然被淋得湿透的行人脚步匆匆地在街上行走着,这种天气下,已经没有人再会有心情去留意自己身边那些擦肩而过的背影了。
城东的乌衣巷远在繁华大街之外,长约数十丈,宽两丈有余,曲巷通幽,巷子两旁又种了几株茂密的银杏树,这样一来,哪怕是晴天白日的,走进乌衣巷,都会感觉瞬间眼前一暗,耳畔自然也就变得安静许多。
在乌衣巷中居住的以江南道来此做生意的人居多,故此宅子几乎都是一色的白墙黛瓦,黑漆大门,院墙高耸,修建得极富有江南水乡的特色。而月影觉得,陈风之所以会选择在此购置外宅,应该也是因为这里难得的一份悠闲景致吧。
雨依旧下个不停,巷子里空****的,偶尔跑过一只被淋得湿透的野猫,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瞬间便会戛然而止。
“我不喜欢这个鬼地方!”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乔泰便皱了皱眉,嘴里咕哝了一句。马荣瞪了他一眼,嘴巴朝紧锁的黑漆大门努了努,示意他前去开门,这次夜探当然比不得往日里自己单枪匹马时来得逍遥自在,因为月影根本就不会武功,而跃上墙头这种事就更不用去想了。
乔泰无奈地耸耸肩,琢磨着既然自己身上早就已经湿透了,而沉重的蓑衣可不是一个夜行人所喜欢的装束,便干脆脱了这些劳什子,丢在一边,手脚顿时感觉轻便了许多。然后抬头看了看高两丈有余的院落围墙,又瞄了一眼紧闭的黑漆大门,心知如果冒然前去用竹签开门的话,对院落里的情况不熟悉,后果可就难以预料了。便来到墙边,环顾左右后,心里估算了一下围墙的大概高度,这才闪身跃起,脚尖在墙头微微一点,身子很快便冒雨跃过墙头,消失在了黑漆漆的院落之中。
马荣和月影站在巷子对面沿街的屋檐下,看似避雨,目光却从未曾离开过乔泰的一举一动,直至他的背影越过了高高的墙头。
巷子里又一次变得静悄悄的,哗哗的雨声似乎掩盖住了周遭所有的响动。月影撑着一把油纸伞,医箱背在身后。刚才那一幕让她惊讶地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便对身边站着的马荣轻声说道:“乔大哥的轻功好厉害!”
“没错,比在下可是强多了。”马荣微微一笑:“如今的乔泰兄弟如果不是入了六扇门的话,那他此刻就应该算得上是江湖上天字第一号的小偷了。”
“为何这么说?”
“因为没有一个捕快能抓得住他。”
“那他为何不选择做小偷呢?做个绿林道上劫富济贫,快意恩仇的小偷也要比现在的日子好过的多了啊。”
“那你觉得他傻么?”马荣转头看着月影,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
月影点点头:“确实挺让人感到意外的,马大哥,你知道个中缘由么?”
马荣笑了,顺势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蓑衣也随之而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他不傻。乔泰兄弟比我可精明多了。至于说他为什么会主动选择当捕快,以后,你就自己问他吧。”
话音未落,眼前紧闭的黑漆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向内轻轻推开了,正在诧异之余,乔泰朝外探出了半个身子,冲着这边打了个呼哨。对面屋檐下的马荣便心领神会地护着月影向陈府外宅快步走来。
“统共三个看门的,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都不用爷爷我亲自动手,打雷都炸不醒。”乔泰嘿嘿一笑,穿过花厅的时候,他顺手指了指鸦雀无声的佣人房。
“别弄出人命了。”月影皱眉道。
乔泰摆了摆手:“放心吧,那熏香没毒,只是加个双保险而已,再睡上四五个时辰自然就会醒了。”
月影听了便没再吱声,低头跟在马荣身后,三人加快了脚步。因为在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所以也大概知道自己所要去的是具体哪个方向。
雨越下越大,诺大的陈府外宅在这漆黑的雨夜里竟然也透露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宅子里静悄悄的,耳边除了哗哗的雨声,似乎连个喘气的活物都看不到。摸黑穿过走廊,绕过一道洁白的影壁墙,就来到后院。后院里种了很多紫藤萝树,现在这个季节里正是紫藤萝花盛开的时候,长长的花枝随着风雨不停地摇摆,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听上去像极了一个怨妇在夜半哭泣。
乔泰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冻着了,亦或者还是害怕的因素居多。嘴上说是不相信会有鬼,但是眼前这宅子里毕竟是横死过人的,心中便也无形地多了几分忌惮。
很快,月影的脚步便在拐角的一处房门前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边站着的马荣,小声嘀咕道:“左起第三个门,没错,就是这里了。”随即上前伸手一推,果不其然,房门是上了锁的。马荣晃动手上的火折子,刺啦一声,眼前便亮堂了许多,他冲着乔泰努了努嘴。
乔泰点点头,探手入怀,摸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小铁沟,长不过三寸有余,还没等一旁站着的月影看明白了,他便很随意地把铁钩伸进了门上挂着的那把大铁锁中,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眨眼的功夫,铁锁头便随着一声‘咔哒’应声弹开,乔泰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情,顺手摘下锁头,放到一边,然后推开了紧闭着的房门。
一阵莫名的风扑面而来,差点就吹灭了马荣手中的火折子,见状,他赶紧用手护住,乔泰却迟迟不敢踏进房一步,只是站在门口,皱眉苦笑地看着月影。月影当然明白了乔泰的心思:“好吧好吧,也不强人所难,你就在门口守着便是,马大哥一人做我帮手足够了。”说着,也从怀中摸出了打火石,点燃火折子,抬腿便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乔泰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刚想解释,想想便作罢了,一跺脚,硬着头皮跟在两人身后也走了进去。
作为陈府外宅的主卧室,房间很大,里外有两间,用一扇木质推拉门隔断。两间里各自摆着一张床,外间的床铺较小,明显是单人床,**空****的,没有任何铺盖,床板上则积满了灰尘,周遭简单的茶几和一张黄花梨木凳上也是早就失去了原本打磨光亮的色彩,显然自从房间主人去世后,便不再有人刻意前来打扫和养护这一房价值不菲的家具了。而里间的墙上则挂着梅兰竹菊四幅工笔画,出自何人之手暂且不知,但是一看画风,却是典型的董派风格,乔泰不由得啧啧称奇,手痒难耐,目光中便自发地流露出了几分羡慕的神情。里间房内的茶壶茶碟虽然摆设齐整,却已然没有了一丝人气,靠墙的双人**也是空空****,对窗的梳妆镜台上零散地摆放着几件主人生前最喜欢的饰品,因为不值钱,所以也无一例外布满了灰尘。
“这**的铺盖都去哪了?”马荣不解地小声问道。
月影道:“京师长安这里有个风俗,一旦屋内主人是横死,那她所用过的衣服和棉被都会被家人在头七那天晚上焚烧处理,说是让死人带走,其实真正的目的则是为了驱除晦气。”注意到马荣依旧投来诧异的目光,月影赶紧补充道,“是阿四跟我说的,他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东西的家伙。”
说着,她手举火折子,在屋里认真地查看了每一件家具的外表和颜色,甚至还用指甲在墙面上轻轻刮了刮,绕了一圈后,猛一抬头就看到了屋内的房梁,这才说道:“应该就是那道房梁了,马大哥,麻烦你上去看一下,看看是否有绳索留下的痕迹。”
马荣点头,把手中的火折子随手递给了一旁站着的乔泰,然后纵身一跃便轻松地上了房梁,犹如一只警惕的野猫一般匍匐着,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房梁上的每一寸灰尘痕迹,半晌,答道:“正是此地,宽不过半指。”
“那好,乔大哥,死者张氏和我身高一般无二,来,你拿着这根绳子勒住我的脖子。”说着,月影便从怀中摸出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和死者脖子上所发现的绳索痕迹差不多的麻绳来,绕在自己脖子上后,接着就把绳头塞在了乔泰的手中。
乔泰一愣,不由得慌了手脚:“你,你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