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移莲步,银铃声响,月影这才缓缓从假山石洞中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方才狄公的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听得真切,月影心中不由得为之动容。六年前,父亲去世之际,却硬逼着月影答应自己此生不要当仵作,也永远都不要去追查他的死因,就这么安安生生地过完一辈子。转眼六年过去了,有些事情或许冥冥之中早就有了注定。
正在感慨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月影的思绪,老家人狄福来到近前,施礼道:“李姑娘,您可以去了,找狱卒王头就行,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多谢狄福叔。”月影点头,深施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杭州县衙的死囚牢位于衙署内最东头的地方,两进的院落,院墙明显高过周围其他房屋数丈,以至于给人一种深坐井底的感觉,一把沉重的大铁锁锁住了铁制院门,一个小窗可以向内打开,却只能容人脑袋勉强通过半个。死囚牢内的狱卒三日一换班,除此之外任谁都不得进出。
凡是能进入这个院落的死囚,活着出去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被绑缚刑场处决。而在之前的漫长等待中,疯了的人可不是少数。
站在冰冷的铁门前,月影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右手拍打门环,朗声道:“王头在吗?”
吱呀一声,小铁窗被打开了,探出半张脸瞅了瞅,旋即铁门大锁应声而落,在沉重的嘎嘎声中,门被朝里拉开了。一位年约四十出头,身材健硕,身穿灰布狱卒号衣的中年汉子出现在了面前,他冲着月影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是李仵作吧?卑职王大富,死囚牢头,管家书办狄福老爷子业已跟卑职说过了您的来意,请进吧。”说着,他向后退了一步,左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王头。”月影一边说着,一边跟在王头的身后,“知道这违反规矩,但是我也实属无奈,让王头您费心了。”
“李仵作不必太客气,卑职和手下这些小伙子都很佩服你的聪明才智和过人的勇气。这个小忙,举手之劳而已,李仵作日后如若有用得到卑职的,尽管吩咐便是。”牢头沙哑着嗓音答道。
穿过低矮的门道,眼前出现了一堵长满了青苔的院墙,湿漉漉的泥土腥味扑面而来,耳边隐约传来了凄厉的笑声和说话声、吼叫声不断。月影不由得微微皱眉。
见状,王头桀然一笑,道:“李仵作,此次是第一次来死牢吧?”
“是的,王头。”李月影如实答道。
“这些人都已经时日无多了,他们临死前发泄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小人在此当差,每天耳闻目染,都已经习惯了的。”王头喃喃道,“还有啊,李仵作,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在这死囚牢房中,是没有秘密可言的,但是请你放心,只要不是什么劫牢反狱,我们都不会上报给大人。”
“谢谢王头的体谅。”月影轻轻舒了口气,“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打听一下关于家父的一些小传闻而已。”
王头点点头,掏出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推开最后一道沉重的铁门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长长的走廊两旁分别排列着数间死囚牢房,也分不清里面是不是还关着人。唯一发出光亮的是走廊尽头挂在墙上的那盏油灯,忽明忽暗,空气中充斥着发霉的酸臭味。
王头带着月影来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牢房门口,顺手把火把递给了跟在一旁的狱卒,吩咐道:“你就在这边守着,以防万一。”
“是。”狱卒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在一旁。王头接着转身对月影说道:“卑职稍后再来,李仵作,你们尽管谈吧。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说着,这个面容忧郁的中年汉子便低垂着头缓缓离去了,腰间沉重的钥匙串随着他所迈出的每一个脚步而发出了让人感觉心颤的哗啦声。
虽然站在走廊里,身边有火把照明,但是眼前的牢房里却还是一片漆黑,透过木栅栏,隐约能够看到一个人形正背对着门口,呆呆地坐着。
“王叔。”月影试探着问道,“我来看你了。”
过了良久,那个孤单的背影才微微有了一些动作,他缓缓转过身来,抬头看了看隔着一道牢门站着的月影,却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来看我笑话的,是么?”
“不。”月影冷冷地答道,“王叔,我来找你只是想知道有关我父亲的事。”
片刻的沉默让人感到几乎窒息,耳畔只有油灯和火把燃烧时所发出的火苗噼啪声。
半晌过后,王海似乎终于放弃了心里的牵绊,便长叹一声,口气缓和了些,开口问道:“他不是死了么,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月影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竭力不让自己去回忆父亲临终时的惨状,特别是,那张血肉模糊的,被完全剥离下来的脸。
“他死了……等等,”话音未落,随着牢房里传来铁链哗啦的声音,王海猛地扑到了门口,犹如困兽一般,双手紧紧地抓着木栅栏,火把下,却是一双充满了疑惑不解的双眼,“他是被杀的?我记得他不是病死的么?那时候我母亲病重,我回乡下奔丧。半个月后在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了,说江南道余杭县这边有位姓李的仵作因为勘验尸体时没有做好防护,不慎被传染上了恶疾,很快便宣告不治,至于尸体究竟下葬在何处,却并无人知晓。难道说……?”
月影默默地摇摇头:“我记得很清楚,那晚,有一位身穿衙役号服的年轻男子匆匆来到我家,跟我父亲说县太老爷有事儿找他问话,要他马上就去县衙。父亲就去了,他直到酉时才回到家中,当晚就发病。父亲绝不允许我碰他的身体,自己忍着痛爬到早就准备好的棺材中躺下,那时候的他,已经浑身血肉模糊,皮肤在他凄厉的哀嚎声中不断地脱落……他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逼我亲口答应两件事,其一,这辈子不当仵作,其二,不调查他的死因。”记忆深处那梦魇般的一幕在脑海中再现,月影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恐。
听到这儿,王海禁不住脱口而出一声惊呼:“天呐……血融症!他怎么会得上这个脏病?”
“你知道‘血融症’?”月影收回目光,抬头看着王海,冷冷地问道,“父亲在忍受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痛苦之后才最终死去,而且死状非常可怕,但是这么多年来,我查遍了几乎所有的医书,都没有这种相关症状的更深的描述,告诉我,王叔,‘血融症’究竟是种什么病症?谁会对我父亲下毒?他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仵作而已,为何却要如此赶尽杀绝?”
“那晚来找你父亲的人,你后来认得出来么?”王海追问道,“他是不是官府的人?”
“不是。”
王海突然向后退去,又一次躲进了牢房的阴影之中,就好像害怕自己脸上无意中所流露出的表情会被人因此而看穿内心所想一般,半晌,喃喃道:“我都是已经快死之人,也帮不上你什么。你父亲既然叫你不要做仵作,李姑娘,那我奉劝你还是听从你父亲的建议,就当个行医的郎中吧,济世救人,也是很不错的。人生苦短,又何必为自己平添那么多烦心事呢?”
“你了解我父亲吗?”月影突然问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良久,牢房深处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王海缓缓道:“他是个好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想,李姑娘你只要记住这点就可以了。”
月影微微一怔,对王海的回答似乎感到有些失望,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而如若自己再一味逼迫下去的话,也只可能会换来同样的答案,犹豫良久,便怅然说道:“好吧,王叔,谢谢你。月影告辞。”
说着,她转身缓缓向门口走去,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铁链撞击声,伴随着王海嘶哑的哀嚎和沉重的喘息:“李姑娘,等等,李姑娘,请不要走,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求狄大人放了我,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不,不,只求不要一死就行,李姑娘,大人肯定听你的,你听我说啊,我真的知道你父亲被杀的原因……”
紧跟在月影身边的年轻狱卒听了不由得一愣,转身便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月影,却见她头也不回,冷冷地说道:“还不快走!”
铁门在身后被重重地关上了,走廊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墙上油灯中的灯芯已经快烧没了,不断发出了让人绝望的噼啪声,火苗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王海呆立许久,他突然发觉这个死囚牢里是那么的安静,以至于连老鼠的声音都听不到。难道说人死后也是这样的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油然席卷全身,他猛地扑到牢门边,绝望地带着哭腔拼命呼喊了起来:“……我不想死,求求你,李姑娘,我把什么都告诉你……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