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公公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少跟杂家我摆什么龙门阵,有屁快放!”
“没,其实也没啥事儿,郭总管,”季德惠陪着笑脸,“只是前儿个听小太监们在背地里闲聊,说的那些事儿听上去似乎是没风没影儿的,但是细琢磨却也是无风不起浪……不知您这边……”
郭公公猛地抬头,低沉着嗓音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说!”
“听说豫王派人去杭州府了……”季德惠惴惴不安地说道。
“放屁,他不是在天牢里关着的么,又怎么会派的了人去杭州府?还有,他到底派人去找谁了?”郭公公恼羞成怒地狠狠斥问道。
“找,找狄,狄大人……豫王殿下确实是在天牢,不过,据说有人帮了豫王……”季德惠头皮发麻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还从未见过郭公公的脸上露出过这么可怕的神情。
“谁?谁帮了豫王?”郭公公的目光中蕴满了杀气。
“李义府李大人。我的人亲眼看见李大人的贴身老管家多次进出天牢,不过他对外却声称是豫王府的家人,给主子送换洗衣物。”季德胜道。
“论辈分,李义府这老家伙确实是豫王的远房亲戚,这点看上去是无可厚非,但是无风不起浪,他这么欲盖弥彰,摆明了就是心中有鬼,还偏偏就挑着山西佬赴京前的日子来做手脚,看来是要先下手为强了啊!”郭公公皱眉嘀咕道,他突然瞥见季德惠还在自己面前跪着,不免心生厌恶的感觉,便摆了摆手,嘴里悻悻然说道:“去吧,你该知道自己怎么做了,刚才这些话你也不要在外面再传,明白吗?”
“是,郭总管。”说着,季德惠弯腰躬身悄然退出了郭公公的房间。来到外面走廊上,凉风一吹,他不由得一个哆嗦,抬头看看天空的月光,长叹一声便匆匆走向不远处值守的小太监,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打发走了他后,就快步向长生殿走去。
夜晚清冽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让人舒坦多了,他忍不住又长长地出了口气,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斗,放缓了脚步,边走边背着手陷入了沉思。
季德惠作为内务省四大太监之一,专门负责武皇身边各色宫闱的管理和各宫太监宫女的调派,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颇有油水的位置,从当初跟在上一任总管方公公身旁担任伺候他起居的小太监开始干起,到现在如此显赫的地位,这个极大的跳跃曾经是他梦寐以求多年却苦盼不到的一个梦而已。如今,他又怎能轻易放弃?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加入‘察事’的话,自己就还只是一个臭虫都不如的小太监罢了。
‘察事’是主人的眼和耳,更是主人的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早在季德惠知道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他也相信自己并不是第一批加入‘察事’的太监之一,更知道这个几乎以宫廷宦官为主的组织一旦加入,那就除非死了才能够彻底从主人的名单中消失。因为天底下再好事儿都总是要付出代价去换取的。
只是让人感觉讽刺的是自己如此卖命,除了郭总管,却还并不知道主人真正的身份。想到这儿,季德惠不由得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离开的内务省所在的房舍,心中不免充满了懊恼。要说从组织中活着跑出去的,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就像郭公公方才所说的那样,这个人彻底消失了,自己才终于有机会得到本属于那个人的位置。
想着将来就有人也会以同样的手法来取代自己,季德惠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要知道身为宦官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娶不了女人也就没有后代可言,所以在这世上自然少了几分牵挂,但是宦官却又有着与所有人都相同的一点,那就是怕死。
他可不想死!
正心思烦乱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尾随着自己越来越近,甚至于对方的呼吸声都是触手可及。季德惠心中一凛,不由得脸色煞白,他想跑,双脚却反而因为过于恐惧而越来越沉重,以至于都无法迈动步子,最后,干脆浑身发软颓然跪倒在地上,双手支撑着汉白玉石头堆砌而成的地面,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也随之而沁满了额头。
脚步声伴随着袍子摩擦地面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晚中听来尤为真切,从最初的若隐若现到后来的清晰可辨,季德惠感觉到自己胸膛中的那颗心在狂跳不止。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那张坐在八仙桌旁,颜色发青的死人脸。
是的,人死了还能坐着,并且是稳稳地坐着和生前时一般无二,当初刚看到的时候,他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今,他深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被这张脸纠缠。因为在这个世上,欠下死人的债,迟早一天是要还的,当然是要拿命去还。
“方总管,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当初,当初真的不是我干的,你不该来找我,你真的不该来找我,……求求你,看在我伺候您老多年的份上……”几乎被吓破了胆的季德惠不断地哀求着,他想转头去看看,看看那已经死了多年的方公公现在是不是还是那个样,但是他却头皮发麻浑身僵硬,根本就动不了,生怕转过头去面对自己的依然是那张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发青的死人脸,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着苦苦哀求。
来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到他面前去,相反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在仔细欣赏着什么。季德惠则骇得紧紧闭上了双眼,他大口喘着粗气,心几乎跳出了胸口,而撑着地面的双手则摇摇欲坠,人几近晕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又一次变得安静,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季德惠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他不敢回头,只是小心翼翼地听着,等确定来人已经走了后,便猛地站起身,疯狂地向长生殿所在的方向奔去。
宫殿一角的乌鸦被惊得飞起,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大明宫上方寂静的空气。
2。
江南道,三更敲过,杭州县衙二堂内灯火通明,狄公面色凝重地翻看着月影交上来的尸格,半晌,抬起头,皱眉道:“这么说来,这帮恶徒之所以加害无辜村民的最终目的,就只是单纯为了练习一种杀人的手法?”
“回大人的话,确切点说,应该是两种,这些,我都在尸格中分列清楚了。”月影道,“死者身上所受到的打痕有好几种,但是以这两种最为特殊。别的,尚且还并不能置人于死地,最多只是让死者在当时失去自由或者意识罢了。”
“为官这么多年以来,本官所知和所见的杀人方法有很多种,却不知为何偏偏要选中这么两种诡异的方式?难道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里面……”狄公时而提出疑问,时而却又自顾自皱眉喃喃低语道。
“大人,依我所见,并不排除您前面所说的那种可能性,而所发现的尸骸中,我也确实在其中几具骸骨上发现了类似并且似乎练习失败的伤痕存在,也就印证了是把这些无辜村民当成了练手的推断。”说着,月影略微停顿了一下,抬头心事重重地看着狄公,“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否。”
狄公笑了,眉宇间尽显怜爱之意:“姑娘无须多礼,在本官面前,你大可以放心而谈,不用担心会遭到责罚。要知道在前面公堂之上,我们是上下级关系,当依照礼数而行,但是在此,你就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月影听了,点头道:“谢大人。”
“对了,马荣现在人在何处,他怎么没跟在你身边?”狄公道。
月影微微有些脸红,道:“大人,论职位,马大哥比我高很多,所以,他可做不了小女子的跟班。在土地庙尸检结束后,马大哥就出去打听一些消息了,因为死者脊椎骨中发现怪异伤口的事,可不是我这一寻常女子所能回答得出的,所以呢,他现在应该是去寻绿林道上那些懂这一行的人去了。至于说他的安危,大人,您完全不用担心的。”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手捋胡须,叹道:“本官手下的这些人中,也确实只有马荣的腿脚功夫是最好的,乔泰这孩子,虽武功逊色一点,但是头脑聪明,脚力轻功也快,心眼儿多几个弯弯道,马荣与之相比起来,就老实多了,所以,本官不否认,他们俩可以说是本官的左膀右臂。”
“大人,”月影略微沉思后,道,“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数月前死去的京师朝内言官诸葛洪诸葛大人?”
狄公心中一紧,点头道:“没错,本官当然记得,那还是李义府大人跟本官提起的,当初他就是对诸葛大人的意外亡故感觉有些无法理解。”说到这儿,狄公转而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月影,“难道说诸葛大人是第一个死于这种杀人手法下的……无辜者?”
“不,”月影果断地否决了,“他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死于这种手法的人,是前任京师长安皇宫大内的总管太监方如海方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