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叔……”马荣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感觉身体不适?”
洪叔摇摇头,灰色僧袍一抖,僧袍上的念珠顿时滚落到了地面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却并不急于捡拾,半晌,喃喃说道:“少爷,原来你早就知道老奴的来历了。”
“我起先不知道,后来是我师傅跟我说的。你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师傅在我的拳脚套路中看出了你的来历。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是江湖上谈之色变的杀手团‘凌云阁’的人。”
“‘曾经’,只是‘曾经’罢了。”洪叔低语道,目光中却充满了莫名的哀伤,“‘凌云阁’是当年江湖上最大也是最神秘的一个杀手组织,组织里的人个个都是武林高手,无论何时提起凌云阁的名字,江湖中的同道中人无不感到胆寒,因为只要凌云阁的人出手,目标不管躲到天涯海角,都必死无疑。”
“你们那时候应该还接了不少宫廷里的单子吧?”马荣冷不防问道。
洪叔笑了,嘴角一丝杀机稍纵即逝:“是的,因为他们出得起钱。宫廷之争瞬息万变,而有时候如果动用自己的人,反而会给对方落下致命的把柄,所以,另外雇佣不相干的人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自己手上反正也不用沾染上讨厌的人血。”
“那‘凌云阁’现在怎么样了?”马荣问。
洪叔听了,不由得一愣,转而抬头看向马荣:“少爷,老奴斗胆问一句,您为何突然会对早就在武林中消失的‘凌云阁’感兴趣?”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马荣身上紫红色的官服之上,便点头,“莫非你是为了‘凌云阁’当年做下的案子而来,但是据老奴所知,凌云阁已经解散数十年了,难道是一件成年积案?”
马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盘腿坐在自己面前禅**的老僧人,缓缓说道:“洪叔,我虽然是六扇门的人,但是‘凌云阁’当初所做下的孽却并不归我管,所以我这次来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这个。”
烛光下,洪叔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第一,我是想知道当初我跟随师傅离开后,柳师傅一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洪叔你是在我走后的第三年才出家的,但是你至此后却并没有离开江南道的范围,你隐姓埋名选择了在城外笔架山旁的灵隐寺当了个小小的挂单僧,俗话说得好,小隐隐于山林。或者说,我想知道在眉儿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真的遭了匪患……”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马荣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而这些都没有能够躲过洪叔犀利的眼睛。
洪叔皱眉想了想,凄然道:“老奴当然记得很清楚,那年上元节,庄子上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他们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老爷和夫人就是在这次劫难中被人杀害的,尸体惨不忍睹,家里的财务也被彻底洗劫一空。而老奴早就已经没了武功,就是一个废人,还好在前一日晌午时分被老爷派去临庄收账,不在庄子上,否则的话必定也难逃一死。”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柳老爷一家当然也未能幸免,现场没有找到眉儿的尸体,据说她被掳走了,真可怜。后来,十年后,有人无意中说起在天目大街上的卧凤楼里看见过柳眉儿,只不过那时候她已经成了一个青楼女子了。老奴也本想前去问个清楚,毕竟柳老爷在世时也是个功德无量的好人,但是卧凤楼那种地方毕竟不是老奴应该去的,怕惹人非议,便不再提起这事了,就当是一个难以逃避的阿鼻地狱轮回吧,老奴便每日里为眉儿姑娘多念诵几遍大乘经,希望她身上的罪孽能够早日得到解脱和消除。”
“等等,”马荣忍不住追问道,“洪叔,眉儿坠落风尘,这件事我知道,我也曾经问过她到底为了何故,是不是为了生计使然,甚至想过替她赎身,也算是对柳师傅一点报答,但是却都被她拒绝了。洪叔,对于当年的那帮歹人,你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吗?”
老僧人摇摇头,干巴巴地答道:“老奴当时并不在现场,所以手头毫无追踪线索可言。”
马荣听了,不由得感到一阵沮丧,嘴里喃喃自语:“那也还是无法确定眉儿会不会武功这个事实。”
“眉儿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老僧人抬头看着马荣,警觉地问道。
马荣便把前几日在米箩村所发生的事都跟洪叔说了,末了,神情严肃地说道:“我担心眉儿的安危。毕竟她是柳师傅唯一的女儿了。”
“你说她轻功远胜于你?”洪叔突然追问道。
“是的,和我兄弟乔泰相比,应该不相上下。我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那人就应该是眉儿,只是,眉儿不应该会武功的,更不用提轻功了,你说对不对?”
老僧人听了,却微微一笑:“十年的时间,你都不会知道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想,她应该是被人收做徒弟了吧,只要她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少爷,你又何必要那么在意呢?人各有命,老奴我觉得她如果真的愿意留在青楼,应该也是有她自己的苦衷吧。”
马荣长叹一声,摇摇头:“是啊,今非昔比了。但是洪叔,你应该知道米箩村,对吧?”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马荣脸上看似平静,内心深处却波澜起伏,因为至此,他已经完全可以确认——眼前的这位曾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心中却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可怕秘密。
本以为老僧人会否认,却不知他立刻点头确认了:“我知道,少爷,这是个渗透着深深罪孽的地方。”
马荣心中不由得一沉:“难道说你早就知道屠村的秘密?”
老人苦笑,点头道:“那是自然,因为‘凌云阁’内讧的最后一战就在那里,我也是在那里被人挑断了脚筋,彻底成了个废人。”
“到底是谁对你下此毒手?”
洪叔摇摇头:“是个后辈,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算了。我就是那个时候被逐出了凌云阁。”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烛光摇曳,屋外,雷声阵阵,闪电撕裂了夜空,大雨倾盆而下。
禅房内,老僧人却似乎并不愿意再提起这个内心深处的伤疤,只是淡然一笑,道:“老奴还活着就好,少爷,你就不必操心了。老奴也早就已经放下了当年的恩怨。”
“那……他们当初为何会偏偏选择米箩村下手?”还是这个扎心的问题,马荣一字一顿地追问道,毕竟在海棠树下的坟堆中埋葬着数十条人命。
良久,再次抬起头时,老僧人的脸上竟然因为内心的极度痛苦而变得格外扭曲,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了下来。
“为了能够得到不老的容颜和富可敌国的金钱……”老人几乎是浑身颤抖着从牙缝中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么几个阴森可怖的字眼,“要知道人无穷无尽的贪婪欲望本就是魔鬼所赐予的!”
瓢泼大雨中,米箩村漆黑一片的村道上,一个更夫打扮的老人摇摇晃晃地走着,任凭雨水把自己浇透,他一边敲打着手中的铜锣,一边扯着沙哑的嗓音高声喊着:“地府空****,冤魂在人间……地府空****,冤魂在人间……地府空****,冤魂在人间……”
又一道闪电撕裂夜空,一身红衣红裙,长发垂腰的柳眉儿撑着油纸伞,光着双脚静静地站在海棠树旁,她抬头看向那枝头即将飘零的朵朵花瓣,脸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4。
雨后初晴,窗外的雨声停歇了,月影左右活动了下自己略微有些酸胀的脖颈,这时候才发现黑夜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褪去,窗纸上透露出了晨曦的光亮,她赶紧吹灭了蜡烛,便欠身向前试图推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