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不会是失足落水?”高个子值守太监忍不住插嘴问道。
月影听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惨剧发生之时,并不是寒冬腊月,也就是说云娘如果失足落水,她的神志必定是清醒的,就算是她因此而溺死在水池中的话,死前也必定是经过一番拼命挣扎,那么,她的喉咙和双手指甲缝里又怎么会如此洁净?”
“李姑娘,那能确定这个窒息是如何造成的吗?”狄公皱眉问道。
月影点点头,目光落在尸体之上,又看看神情有些不自然的两位值守太监,苦笑道:“大人,我尽力而为吧。”
她摘下麻布手套,从医箱中取出皂角和苍术,置于尸体头部和脚部附近的两个铜盆,擦亮火折子点燃,等烟雾腾起后,复又探出右手在牛皮袋中摸索出了一把更加锋利,尺寸长了两倍的刀具,握刀在手,左手则轻轻解开尸体身上的纱衣,露出**的胸膛,紧接着,月影便双手紧握刀柄,口中道:“腹内检开始。”话音未落,利刃便深深地插入了尸体的胸膛。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随后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大家循声看去,高个子太监业已面色惨白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狄公尴尬地嘿嘿一笑,冲着另一位也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的太监做了个揖:“公公莫怪,这是尸体检验复检的必备手法,都怪本官没有事先和你们打招呼,见谅了!”
“这,这,这姑娘到底想干什么?”小太监结结巴巴地问道,目光就像见了鬼一般。
“这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狄公做出一副沮丧的神情,“要不,公公再多忍忍,很快就好!”
小太监无奈地点点头,咕哝了一句‘倒霉’,便老老实实地把地上的同伴扶了起来,结结实实甩了两巴掌,这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看着如此的一番闹剧,月影不由得哭笑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又重新换上了一副牛皮手套和皮裙,以免腹腔之内的血污沾染得到处都是。尸体虽然经过低温存放,但是打开腹腔的那一刹那,还是一股异味窜了出来,如若不是先前所点燃的苍术和皂角的话,就连狄公自己都会忍受不住了。
腹内检相当于仵作的复检,月影知道狄公之所以同意自己这么做,那是因为眼前的尸体已经没有时间再让自己在数日后重新进行检验了,所以,无论如何,今夜是唯一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机会了。
腹腔内的脏器均有明显的腐败迹象,血水也是黑色的,尽管经过了低温保存,但是人体的腐败却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月影逐一检验过每一个脏器,突然,发青的肋骨出现在她的面前,她顿时屏住了呼吸,再三查验后,证实了死者的骨头已经发青。
月影隐约感到了一丝不详,她重新又来到死者的头颅旁,打开口腔,果然,舌头肿胀发青,并且起了水泡,流出黑色的脓血污物,最初检验时,自己还以为那只是因为尸体的腐败所造成的,但是如今看来,自己差点就错过了云娘死亡的唯一真相。
月影轻轻摘下手套,绕过尸体,来到狄公面前,深施一礼,道:“大人,死因已经查明,云娘乃是被人所害。”说着,她抬头看了看狄公,神情严肃,“她被人下了砒霜,所以才会导致口唇破裂,窒息而亡。而她的落水,那只不过是因为凶嫌想借此掩盖云娘是被毒死的事实。”
“砒霜?”狄公感到有些愕然。
月影点点头:“是的,我想凶嫌肯定是看出了云娘即将毒发身亡,故此,才会上演这一出所谓的失足落水,但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云娘在落水的时候就已经窒息了,她的喉咙肿胀,无法呼吸,也就无法吞咽河水和淤泥,这样一来,失足落水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为何要杀云娘?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宫婢啊。”狄公喃喃自语,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宫婢,凶嫌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地去除掉灭口?”
月影略带遗憾地说道:“对不起,大人,这个问题,我就无法回答你了。”
夜风阵阵,月朗星稀,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长门宫内,明明是住着人,狄公却始终都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难道说,冷宫里,真的住的都只是鬼魂?
4。
辰时三牌,一顶青衣软轿匆匆顺着朱雀门大街来到京兆尹府门前停下。
轿夫掀开布帘,被关押多日的李义府一身便服走出了轿子,快步跨上了青石台阶,对守门衙役说道:“你们狄大人在府内吗?”
衙役曾经见过李义府,知其身份,便赶紧作揖道:“回李大人的话,我们狄大人此刻正在大牢中提审犯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您移步花厅等候,我们这就前去通知大人您的到访。”
李义府点头:“不必叨扰你们狄大人的公务,我自行前去花厅等候即可。”说着,他便背着手走进了京兆尹府。
府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影。李义府知道花厅在何处,便独自绕过院门和后厨房,冷不防和一个厨子迎面相撞,厨子刚欲发火,见是一个老者,便赶忙安慰:“老人家,没事吧?”
李义府摆摆手,灿灿笑道:“没事没事,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了,小哥莫怪啊。”
厨子阿城昨天才来京城,并不识得李义府,却心地善良,便好意道:“老人家,您这是要找谁?”
“老朽找狄大人。”李义府道。
“大人应该是出去了,我也昨天才到京师,还没见过大人和月影妹子呢。”厨子阿城嘿嘿一笑。
“原来小哥你识得李仵作啊。”
“那是当然,我的妹子呗。”阿城言语之间颇为骄傲,他这才注意到就这么站着和李义府说话,显然有些失礼,便道,“老人家,那麻烦你去前面花厅暂时休息下,现在府里没多少人,都到饭点了,我等下给你拿点吃的过去填填肚子。”
“多谢小哥。”李义府微微点头,告辞离开。
京兆尹府大牢内,狄公带着马荣和乔泰两人快步穿过走廊,直接来到最后一排分别关押陈府管家陈安和杨府仆役阿三的地方。牢头打开阿三牢门后,待得看清楚来者是狄公,身后的狱卒手中又没有枷具,便知自己已然无恙,顿时喜极而泣,纷纷跪倒,连连叩首求饶。
狄公左右看了看,沉吟片刻后,说道:“杨府如夫人被害一案,如今业已查清,凶嫌乃是杨继山,而并非你等二人。现杨犯已经自尽伏法,此案既已了结,阿三,你就可以离开大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