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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第1页）

（十五）

还记得新学期早晨，那一抹白兰般的微笑吧。

那弥漫在轻盈的，带着柠檬雪松香的笑容里，在春日早晨的那场再一次邂逅中，悄然绽放，微微震颤。它们仿佛被留下它们的女孩——刘晓娜，投下了一个偷心的魔咒，从那以后，在数十个日日夜夜中，无时无刻，无所不在地，撩拨着赵生辉的心弦。那颗悸动狂乱的心，多少次都怂恿着他鼓足勇气去找她，站在她面前，像个温柔的勇士般抚着她的脸庞告诉她，他已经无可救药地，日思夜想地，敢于赴死地，爱上了她。而在混沌的睡梦里，他更是彻底被放逐，与她疯狂地亲吻，缠绵地媾和，永不停歇，无尽无休……可当有一天，她从他身边静静走过时，他竟然连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他的整个身体，连同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僵在那儿，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他长吁了口气，然后咬牙切齿地闭上眼睛，“赵生辉，你他妈的，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怂包！”他重重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懊恼地骂道。

傍晚，在被落日的余晖浸润的一片晚霞里，在孑立独行的异国他乡的小路上，一颗行将蠢蠢砰裂的心，在万般绚烂的霞光中不停摇曳、飘**。它一遍遍地，寻找着它的寻找，直到看着晚霞伴着落日西去，皎月悄然升起。

风悠悠地吹着……

暗黑触摸大地。在空****的考试院天台上，覆着一堆仅被红殷殷的辣白菜包围的白米饭，被一顿狼吞虎咽后。他，还不忘遥望远方，那个一定有她在的远方。

蓦地，匆匆落雨。

仰望着，捂嘴偷笑的星星们。她，会记得带伞吗？他想。一份躲闪不及的担忧在他心中涤**起来。于是，在这个冗长交织无眠的雨夜里，他沉浸在了一个幻想中。一个为她撑伞的幻想。然后第二天，他便开始像个傻瓜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装着一把伞。他不听天气预报，因为他想，万一他错过的，正好是它不准的那一天，那他岂不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所以，他不管不顾，就这么装着。天好时，他望望天，笑话自己像契诃夫小说《套中人》的别里科夫一样愚蠢；下雨时，他独自打伞，抱怨为什么总遇不上她。每周，他只有一节公共课能遇见她，还是在一个容纳数百人的礼堂里，有时，他甚至连她坐在哪里都不知道。可他还是傻傻地装在身上，他幻想着在校园里，或是其他什么地方，与她不期而遇，然后又恰好天公作美。在一个她需要的时刻里，被她需要着，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他想。然后，他就执拗地坚持着这个幻想。一个月，两个月……其间伞还被弄丢过两次，然后他又去买回来，继续装着。他就这么装了很久，至于到底有多久，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从初春到了夏至。或许是因为太久，他甚至时常会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带伞。但不带它，又感觉缺了点什么。于是，就这么，伞，竟成了他身体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有一天，他几乎都已不抱希望的一天，梦寐以求的滂沱大雨，终于来了。坐在礼堂里的他，看着窗外迷蒙一片，雨柱漫天。心如撞鹿。他紧紧捏着伞，目光如炬快速找寻她的身影。礼堂外，狂风四作，雨哗哗地下。雨水飞溅直落，剧烈地敲打着地面，如同不停被撞击的，——他的心。他看到了她。心顿时开始狂跳不止，呼吸更是急促得像个病人。远远地，他望着她，这个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刹那间，他的眼眶里竟不自觉地泛起道道泪光。这个漫长的等待，他像是期盼了一个世纪都不止。台上滔滔不绝的教授，在他的眼中就像是个失了声的提线木偶，可笑地做着一个个毫无连贯的滑稽动作。他时而发呆，时而心焦，时而像个虔诚的教徒，一遍遍地，祈求老天千万别让雨停。他第一次感到时间过得比在糕厂搬糕那次还要慢。幸好老天还算赏脸。雨一直下着，没停。直到临下课前最后五分钟，他终于按捺不住噌的一下径直从后门溜了出去。铃声一响，他抖颤地按下伞柄上的按钮，腾的一声，雨伞被撑开了。豁然，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点亮了！他激动了。慌乱了。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他的开场白。他嘴里不停嘟哝着，演练着，他要做一个自然流露的表演，像不经意间那样说道：“嗨，你好。雨太大了。这位同学要去哪儿？没准和我顺路，我可以送你一程。”接下来，便是他脑海中演绎过无数遍的那个熟悉而温暖的画面。他心痒难耐地站在礼堂的门前，跺脚打转。

人群中，他一眼扫到了她。

“出来，出来了！”他不停地忐忑默念。

屏住呼吸。他迅速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单手紧握着。然后他长吁一口气，酝酿好所有情绪又转回身去。

佯装自然而然的样子，慢慢走向她，靠近她。

雨啊，你也该应景点，下得再猛烈些！他喜不自禁地想。

他立在她面前。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后。

突然——

他简直不敢相信！

她，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雨伞。彩虹波点的。迅速撑开。面对他一分钟前，给予她突如其来的颔首微笑，她不明所以地也回赠了他一个。然后，撑着她的彩虹雨伞，带着她的柔香，缓缓消失在了雨幕中。

Oh——My——God！

瞬间，世界彻底坍塌了。

他仿佛听见一阵急速碎裂的声响。他的心被裂成无数碎片。汩汩流血。

阴云卷涌，风雨如帘。雨水前赴后继地拍打在他脱手掉落的雨伞上。他站在风雨中，瞬间浑身尽湿。

“老天，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他欲哭无泪地仰头望天，然后发出沮丧地哀吼：“不带这么玩的啊！”

天公不答。

“装什么死？有种你回答啊！”他汹汹质问。

云雾拨开，雨雾渐弱。

一个遥远低沉的声音悠悠然飘来。吭吭两声后道：“愚夫！君不观天象，且以为世人皆不顾乎？！”

他怔住了。

良久。

一阵浸润苦痛的仰天长笑后，他抬眸指天道：“算你狠，你赢了！”

从那以后，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难度。继而也想过放弃，别再把这么可笑又碍事的玩意装进他的包里。可当一件事变成一种习惯后，想要改变它便不再容易。每天清晨，从狭小的考试院房间起床时，那把深灰色的雨伞一如既往安静地躺在桌边，而他总会在第一时间看到它。他默默无言地看着它，正如它缄默无声地看着他一样。然后，他就会陷入那天的记忆里，他会想起与她再次擦肩的那个雨天，然后他的心里会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甜蜜与苦涩并存的滋味。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个愚蠢透顶的行为。于是有一天，他下定决心不再带它。可出门后，他不曾想自己竟开始变得焦虑，然后一点点地，直到深重得无法自持。烈日当空，他却担心下雨，担心下雨时遇见她，她恰好没有带伞，而他只能眼睁睁地无能为力。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然后一种如坐针毡的担忧，将他陷入到更加无所适从的巨大折磨中。终于，他还是掉转头，一路狂奔在校园的坡路上。没想，忽然撞见在一群留学生中的朱兆强，被喊问道：“急着干吗去啊？”

“我——我东西忘带了！”他放慢脚步，气喘吁吁道。

“什么鬼啊？”

“是……斯……”他吞吞吐吐，话到嘴边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