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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第1页）

（三十七）

日复一日。

韩尚乐还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说陆波是一根筋一点都没错。走之前，他脑子里大概只会想，只要他走，就能替赵生辉减轻负担，然后由此延伸出有一箩筐好处。可事实上，他走后韩尚乐尽出麻烦事。在众多麻烦中，有两件事最要命，且愈演愈烈。第一件便是，洪军其实学艺不精。过去她和陆波在厨房搭档，陆波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土豆要切成丝状，块状，还是条状，照说的做就行，不用动脑子。但自从陆波决定给洪军传授手艺那天开始，洪军非但没有丝毫兴奋，反而觉得压力山大。她原本就不爱和陆波多说话，陆波口齿不清，加上脾气又急，越急就越口齿越不清，而口齿不清又会更加重他发急，总是恶性循环。小学没毕业的洪军，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个干粗活赚体力钱的。当厨师，还是韩餐厨师，这么精致又宏大的理想，她连想都不敢想。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学不来，她脑子不好，一锅汤要先放什么后放什么，每次加多少料配多少水，她听着听着就乱了。她乱不要紧，陆波看不下去，只要洪军做不对，陆波就冲她发火。吵了几回还是记不住。最后没办法，只好让洪军拿个小本子出来记。记来记去，又有一堆字不会写，只能用拼音替代。直到陆波走，洪军的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陆波走后，客人点单，洪军就照着本子上记的来做菜，有时自己写的什么都搞不清，不是找张晨伟，就是让范红梅，这两个她认为店里最聪明的人来帮她猜。猜来猜去，口味彻底变了，弄成了中不中，洋不洋，四不像的味道。而这都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洪军的心态不同于过去了。虽然她只从陆波那里学了个皮毛，但她认为自己现在是厨房里的掌勺人。干的是大厨的活，身份变了，可老板却还按过去打杂的薪资待遇给她，这就让她心里很不爽。为了让赵生辉知道她很不爽，她就想方设法找点茬子出来，耍耍情绪，撂撂挑子，然后有意无意放话给张晨伟说她婆家爹身体不好，可能想她回家照顾一阵子等等想法。张晨伟是聪明人，洪军的这点小心思他一眼就能识破。直到有一天赵生辉在店里，突然又听见洪军不知为什么置气，“砰”的一声重重地关厨房门时，他就纳闷问张晨伟，洪军最近怎么了，张晨伟便一五一十地向赵生辉道出原委。讲到最后，不忘把事情落在根上说：“洪军，是想让你给她涨工资呢！”赵生辉适才茅塞顿开。回去琢磨一番后，赵生辉虽然觉得洪军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她并不了解他对目前店里餐厅的现状有着更远的全局考虑。换句话说，这个餐厅还能不能开下去都是个问题。所以这件事和洪军想涨工资相比，就显得不足挂齿了。岌岌可危，眼看难以为继，死撑活挨无非只是拖延它的“死亡”时间。洪军想不到这一点，只一个劲打自个的小算盘，殊不知她正处在连工作都未必能保住的境地里。这些赵生辉心如明镜，却有口难言。他在没有做最后决定之前，对于洪军传递过来的需求不置一词，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洪军等得心急，好几次试探问张晨伟到底有没有和老板说她的“想法”？张晨伟打包票说，确实说过了。听张晨伟这么讲，洪军心里就更气不过了，觉得赵生辉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想给她涨工资。终于有一天，她憋不住来了个彻底大爆发，她对张晨伟撂下狠话道：“老板故意把陆波赶走，让我一个杂工来干大厨的活，钱还按杂工的给，真会算计！别说我没和你说，让老板赶紧找人，老娘我不干了！”洪军提出不干，赵生辉并不意外，反倒是赵生辉的不意外令洪军感到十分意外。洪军心里盘算着，老板会在最后一刻亮出底牌，劝她留下来，然后再给她加些工资。她也不奢望能拿到像陆波那样，但多个五百一千的，总能解决不少生活上的难处。她有两个捣蛋鬼，大的五岁，男孩。小的两岁，女孩。都正是花钱的时候。男人整天不务正业，没事总背着她在外面赌，她好容易攒两个还得替男人还赌债。家里有个病恹恹的婆家爹，婆婆耳朵有些聋。她们从农村辗转到城市，每天就靠收些废品维持生计。洪军上班，老两口一边捡破烂，一边拖着洪军的两个孩子。一家人过得艰难，所以没什么比钱对洪军来说更重要的了。然而，令洪军感到意外的，不仅仅是赵生辉没有挽留她，而是在她眼中赵生辉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搞不懂他是如何做到居然可以这么平静地给她结完工资，甚至不说一句挽留她的话，就让她就此走人的。她感到眼前的这个老板压根没一丁点儿人情味，同时又为自己不得上天眷顾的悲催命运而深深抱怨。谁让她注定是个苦命的女人？但她不知道，赵生辉之所以看上去平静甚至冷漠，是因为他对韩尚乐的现状感到心力交瘁，感到自己被一种即将崩溃的虚脱牢牢缠绕左右。这种无力挣扎的感觉从刘晓娜离开他之后，就慢慢开始有了，直到现在已经延伸到他诸多感官上的麻木。这种麻木让他时常会不自觉的面无表情，以至于看上去对很多发生的事物都显得无动于衷，这其中便包括了前阵子陆波的走，和现在洪军的走。他确实没有和她多说上几句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已经自顾不暇了。他面瘫似的表情和从他嘴里说出的不疼不痒的话相得益彰，就一句：“有机会来玩。”便没有下文了。洪军没有说话，收拾完所有东西后，她脱下工作服，和姐妹们简单道了个别。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抬头望了一眼韩尚乐的店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洪军走后，韩尚乐的餐厅依然维持着。张晨伟、范红梅因为之前经常去厨房给洪军帮忙，不知不觉也都学会了那几道常卖菜式的做法，虽然口味已与陆波在时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就在赵生辉日日苦恼如何进行店铺转型时，韩尚乐正东面男装店的老板张姐有一天又拉他出来闲聊，竟帮他出了个不错的主意。

“其实我早就觉得，你这个地方根本不适合干餐饮！”张姐字字凿凿。

“这话怎么讲？”

“你不看看周边环境，要么是服装、要么是百货，就你一家餐厅，不成气候不说，来商场吃饭的人也根本想不起来二楼还有家餐厅。再说了，你做得这个韩餐很小众，这边没有市场！”

赵生辉点头不语。

“当时是谁把你招进来的？”不等赵生辉回答，张姐像是忽然想起来了，又自说自话道：“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是王宝山在负责招商。”

“是他没错。”

“我就知道是他。听说，连裕丰集团董事长都被他哄得团团转，他太能忽悠了！不是姐我说，像你这种刚毕业的大学生根本玩不过他！”

“我也在考虑店铺转型……只是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转！”

“姐帮你出出点子！”说着，张姐便在店里四处转悠，赵生辉跟在她身旁。先从餐厅开始，转到包间跟前时，张姐推门进去看了看道：“这里应该没给你带来过什么效益吧？”

赵生辉顿时好奇，“你怎么知道？”

张姐神秘且得意地说：“我就知道！”

说完，她关上门出去，继续走进服装区，张姐时不时看看衣服质地，又看了看悬挂在衣服上的吊牌，“我听小范（范红梅）说，你们家衣服全都是从韩国进口来的？”

“嗯。我有个同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开了家贸易公司，都是他们给我发货过来。”

“哦。不过要我说，没必要！”说着，撇撇嘴直摇头：“你卖衣服就指望别人给你发货，自己不去挑货，不去看款式，不去看质地，这个生意怎么可能做好？”

“你的意思是……”

“要亲力亲为啊！自己跑市场，别迷信什么韩国货、日本货的。姐之前在广东做过女装。那时候每天都能看见，不少韩国衣贩子把咱们广东货批回去标一剪一换，然后再放回东大门的档口翻几番掺着往外批，听说有不少迷信韩国货中国傻子们成编织袋地往国内运！”

“还有这种事？！”

“我还能骗你不成？说不定你这里80%以上都是广东货，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赵生辉错愕的同时，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自己留学时帮韩国档口老板打包发货的情景，仔细回忆起来还真如张姐所说。东大门——这个号称亚洲时尚潮流的集散中心，每天半夜霓虹闪烁，最为忙碌。往来穿梭的有中国人、日本人、马来西亚人、新加坡人等等遍及周边各国。那时，赵生辉兼职的另一份工作就是，每到周一、三、五凌晨，帮一家韩国做服装生意的档口老板打包，将成编织袋的衣服通过船运发往中国各地的港口，殊不知这里面竟也有猫腻。回忆起来，那时几乎隔三岔五，他便会看见在发货的仓库里，几个上了年纪的阿祖玛们不停地拆衣领标，一个个拆完后再用缝纫机重新缝上一个英文标，然后在衣领标的右下角会有一排小字：MadeinKorea。如今他才恍然，原来韩国的衣贩子是在搞鬼！想着想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心想，张姐说得对，他应该走出去了解一下市场，而不是天天守在这个店里坐以待毙。

“也许这是个办法，我得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张姐便道：“出去以后思路就能打开，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嗯！”赵生辉掷地有声地回道。

死马当作活马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