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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第2页）

他把门拉开要到外面去，但是走到檐前他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他吃惊地看见了那片几乎从没有见过的美丽的月色。

他似乎生来就有一种容易被激发的感慨，一种古代教会里的梦想派的诗人应有的聪明。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这片美妙的美景让自己动不了。

小园子里被清辉浸透。小路上成行的果树映出那些刚刚长出绿叶子的枝干的纤弱影子。那丛攀到他住宅墙上的肥大的金银花藤，散发出一阵阵的美妙的清气，使一种温馨的情感在这月明寂静的夜色里漂浮四散。

他如同醉汉饮酒一般深深地呼吸着空气。他从容地信步没有方向向前走去，心旷神怡，几乎忘了他的外甥女儿。

走到了田地里，他停住了脚步，欣赏这幅被明空夜色的大自然的情趣所浸润的平原，温情脉脉的月光笼罩着平原。这时，成群的蟾蜍不停地对着月亮吟唱短促而响亮的音调，远处的夜莺也唱出它们那使人动情的银铃般的美妙音乐，这天籁诠释着诱人的月色。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为了拥抱亲吻而奏出的交响曲。

神父这时候又向前走了，他的心里没有刚才那样意志坚强了，不知道如何办好。他觉得自己陡然间像沉入海底一样了。他竟想坐下来，竟想留在那里不动，竟想从上帝的作品里去认识去赞美上帝。

远处，一大片白杨树随着小溪的曲折也蜿蜒地生长着。一层被月光穿过的并被染上月色而发光的白色水蒸气，在河岸上空和周围悬浮着，一层轻而透明的棉絮样的雾霭遮住了溪水的回流。

神父再一次停住自己的脚步，一阵越来越扩大且无法抵抗的温柔的感觉闯进了他的心灵。

一种疑虑，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侵入他的心。他觉得，自己心上显出一个问题，这问题就是他时常问自己的那些问题中的一个。

上帝从前为什么造了这个世界？既然夜是注定留给睡眠用的，给停止思想用的，给放松身体用的，让人把一切忘切用的，为什么又让它比白昼更有深意，比黎明和黄昏更柔和？强烈的日光对于过于微妙过于难以捉摸的事物不相宜，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态度从容使人感到**而且比太阳富于诗意的月球，竟像是被上帝派来小心翼翼地传达这些事物的使者？

为什么那些最善于歌唱的鸟儿，偏偏在这种朦胧的阴影里歌唱？不像其余那些鸟一样到了夜晚就安息？

为什么有这种半明半暗的薄暮投在世间，为什么有心灵的感动，身体的疲劳，心弦的波动？

既然，人到夜里都是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为什么又有这种不愿被世人见识的**人的东西存在？这幅无法形容的景物，这种从天上投到地下的无边诗境，究竟是为谁而设的？

神父实在是不明白了。

但是，在远远的草滩的边上，他看见在那些罩在发光薄霭里的树丛底下，有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影儿渐渐地清晰了。

那个高大的男的搂着他旁边女人的脖子，并且，他偶然还会吻一吻她的额头。现在那幅罩着他们如同为祝贺他们的本来是静止的仙境般的景物突然由于他们而充满灵气。他们两人像是一个整体的生命，听从天意来享受这个静悄悄的夜景的生命。他们向着神父坦然地走过来了，俨然是上帝对神父的疑问而投下来的答案啊！

神父站着不能动弹。他的心脏跳得飞快，神经也感到很彷徨。他相信看见的《圣经》上的事迹——同路得和波阿司的恋爱，他们是上帝的意旨在现实中的实现。

于是，《雅歌》中烈火样的呼声，肉体的召唤，那部耀眼的温柔诗集的全部热烈篇章，都开始在他的头脑中间轰鸣了。

他对自己说：“上帝也许是用这理想世界为人类的爱情做掩护，才制造了这迷人的月夜。”

他看着那一对边走边吻的人开始向后退却了。但那确实是他的外甥女儿。于是，他问自己：他是否要违背上帝？上帝明显地用一幅如此清幽的美景去掩饰爱情，难道，他还要不容许爱情存在吗？

他开始精神恍惚，甚至是有些羞愧不忍。于是，他逃一样的掉头就走，像是误闯入了一所他不应当进去的异教庙宇，他必须马上离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