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之谜
在中国民间传说中,再也没有比“西王母”更富有传奇和浪漫色彩的了。西王母——后来演化为王母娘娘——在几千年的传说中,产生了广泛深刻的影响。然而,正是这一家喻户晓的“西王母”,给后人留下了扑朔迷离的谜。
最早记载西王母的古籍是充满神秘色彩的《山海经》。该书《海内西经》说:“西王母梯几而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大荒西经》则描述了西王母的怪异形象:“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日西王母”。《西山经》西王母的形象更吓人:“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带胜。”但这种最原始的记载,由于《山海经》本身有许多谜未解开,因而人们难以据此作出明确的判断。
稍后的《穆天子传》里西王母的形象就可爱得多了。据说三千年前,爱好旅游的周天子穆王驾车西巡,渡黄河、过沙漠、登昆仑、赴瑶池,拜会了人间神仙西王母。据穆王的观察,西王母纯乎一位仪态大方的贵妇人,她“乘翠凤之辇而来……曳丹玉之履,敷碧蒲之席,黄莞之荐,共玉帐高会。”从此以后,西王母以女神兼贵妇人的形象呈现于人们心目中。有关西王母的传说越说越奇、越来越多。传说汉武帝也见过西王母,西王母还送给汉武帝几颗仙桃,这记载在《洞冥记》、《汉武帝外传》里。东汉时,民间开始崇拜祭祀西王母,汉代砖画中便有“东王公”与“西王母”的神像。到了唐代,西王母完全拟人化了,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明确地说:“西母姓杨,讳回。治昆仑西北隅……字日婉衿。”西王母的女性形象已定型,后世壁画与塑像均作女像。而且,西王母和嫦娥奔月的神话联系起来,又演化为辅佐玉帝的王母娘娘,西王母遂以王母娘娘的名称成为中国民间家喻户晓的女神。
然而,西王母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是神、是人还是怪物?西王母在古籍中的本来含义又是什么?西王母又地处何方?西王母的形象又是如何演化的?几千年来一直是个谜,迄今仍无定论,且不断产生各种新奇说法。
对于《山海经》里出现的“西王母”作何解释,有不同的意见。第一种意见可称之为“氏族说”,即认为西王母是古代氏族或部落的名称。沈福伟指出,西王母之“西”字兼具音与义,译出了斯基泰(scythia)民族的首音,西王母就是“塞人”部落,塞人祖居祁连山南麓,后来迁往中亚,这也就是古籍中西王母为何不断变易地方的原因。有人则据《山海经》里西王母的形象是“善啸、蓬发、带胜、虎齿、豹尾、穴处”等特点,推测西王母乃是一个崇拜猿猴图腾神的西北戎人氏族集团。
何幼琦从“文字画”的译读来解释西王母之本来含义。据音韵学考证,东汉以前,“西”字的读音同“晒”而不同“希”,正确地认识西的古音,是了解西王母在《山海经》中被分解为画题的关键。因此,“西王母”被分解为“西王”与“西母”画题,而“西王”画题是乘黄,即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其状如狐,其背有角”。“西母”画题是三目,图形为“其人一臂三目”。据此可以认定,“西王”与“西母”都是古氏族的图腾,“西王母”则是综合此二图腾的上古氏族部落,直到周初仍然存在。
任乃强提出一个新的看法,认为“西王母”就是西域古代于阗国的前身——女王国,即古代葱茈羌的氏族总称。据他分析,从河西走廊到塔里木大沙漠边缘的绿洲地带,存在一条古代中西交通要道,此地的居民便是来自西藏高原羌族的分支葱茈羌,这些羌人在于阗、和田绿洲上建成了文化相当高的国家,但仍保留着母系氏族社会的特色,以女子为王为官为主,男子只做远道经商与狩猎的工作。因此,古代中原人称其为“西王母”,这可以在《穆天子传》、《汉书》中得到证实。到后来,西王母又成为所有女国的通称,换句话说,西王母是母系氏族部落的总称。
第二种意见认为,西王母原是人,后来完成了从人到神的演化,更具广泛的含义,以致在民间传说中神秘化了。《山海经》里的西王母形象解释为古代氏族部落图腾可以理解,但《穆天子传》中的贵妇人形象,《汉武帝外传》中西王母的美貌女神姿态,甚至关于杨贵妃、唐玄宗梦会的西王母面目,以及唐宋人明确地把西王母换成为有名有姓的王母娘娘,说明“西王母”的从人到神之演化过程中,肯定包融了历史人物的史实与民间传说的神秘,因此要了解西王母的真相,就必须联系神话传说,分析历史,通过发掘分析史实来透视神话。
卫聚贤曾认为,西王母故事流行于汉代,可能与汉武帝征大宛有关,当时的大宛王称为“西母寡”,因此,西王母很可能因此附会而成。顾实在《穆天子传疏证》里说,西王母可以解作西方的王母,具体而言,周穆王所见的西王母实即周穆王之女。黄文弼也在《西王母国考》中指出,《穆天子传》里西王母曾对周天子吟诗说:“徂彼西土,爱居其野,嘉命不迁,我惟帝女。”从其诗中可以看出,西王母似乎是东方某位帝王之女,远嫁于西方君王。西方学者弗克则将西王母与阿拉伯半岛上的示巴女王联系起来,推测西王母即示巴女王。但这些论者只是推测“西王母”为西方某国的国王,并无直接史料证明,未免望文生义。
库尔班外力在《西王母新考》中指出:西王母乃是中国传说中的女神,不过这位女神的原型乃是古代印度传说中的女神“乌摩”,也即突厥传说中的女神“乌玛依”。从语言学、神话学、年代学角度进行比较研究,即可发现西王母的神话传说是从印度传播过来的。
刘尧汉提出了一个新的看法,西王母即“西膜”或“西摩”,是古代彝族传说中的女神,而彝族是远古羌戎虎氏族部落的后裔,所以,西王母是羌戎虎氏族的女祭司兼酋长。云南楚雄西山西灵圣母“西摩”、哀牢山南涧虎街山神庙戴虎面具女巫“西摩罗”,四川雷波女土司名“诺西摩”,都是《穆天子传》西王母“西膜”的再现。
闻一多曾说,“中国古代民族的总先妣就是西王母”,也就是中华民族的原始母系共祖。到后来,变成了神话中的神仙,即道教的真人、仙人。再后来,便成为妇女们求子崇拜的王母娘娘了。神话中包含着远古的史实。
第三种意见则认为,西王母不是单独的人或神,而是代表一个地方或一个国家。但西王母到底指的何国?又在何地?众说纷纭,未有定论。《山海经》里只说西王母“在昆仑虚北”,后来《集仙录》又说:“西王母,太妙龟山金母也。”《酉阳杂俎》也沿用传说,西王母“治昆仑西北隅”。这样一来,西王母国便与神秘莫测的昆仑山挂上了钩,而昆仑山究竟在何处历来无定论,西王母国的处所也就带有更多的神秘、臆测性质了。
有人认为,西王母似乎与《山海经》中的“渠搜”是同一地名的不同称呼,而渠搜在葱岭以西五百里,北临今锡尔河,故西王母地处中亚锡尔河南岸。有人则认为,西王母是古代于阗国的前身——女王国,地处今新疆南部。此后,大多数论者都把西王母国往西推移,或在中亚阿富汗,或在波斯,或在阿拉伯,或在印度,或到了东欧,甚至到了罗马。这也说明了人们的地域观念在扩大。
黄文弼依据中西方史料,推断西王母国在昆仑山之西、兴都库什山之北,乃汉代的乌托国、唐代的揭盘陀国、西方人称的喀西亚国,即今天塔什库尔干地区。丁谦引《轩辕黄帝传》作旁证,认为穆天子西巡的西王母国实即西方古迦勒底国,西王母便是迦勒底国的月。张星娘考证出西王母国即“西那”国,在前苏联的撒马尔罕附近。顾实则推断西王母国在今天波斯第希兰附近,后来又远推到东欧的波兰。杨宪益则提出一个假说,西王母很可能是古希腊Yunani的译音,西王母国定就是西方的希腊,即后来的大秦。西方的弗克竟然认为,西王母国就是阿拉伯的示巴女王国,而这个示巴女王国是否存在也是一个谜。还有人推测,昆仑可能指印度,西王母既然是印度传说中的乌摩女神,则西王母地当在今印度北部。西王母究竟在哪里?迄今仍难作出准确的回答。
由此看来,后人对“西王母”的理解大致有三种看法:氏族部落说,人名或神名说,地名与国名说。各种看法都各有其理由,又都难以完全揭开“西王母”真面目。看来,要揭开西王母之谜,必须把古籍中的西王母与后代神话中的西王母分别开来,神话往往是史实的反映,揭示神话真相有助于弄清史实。而要弄清西王母地处何方,也不能只凭后天的推测与臆断。至于西王母究竟是哪一民族部落的代表,似乎仍值得探究。因此,揭开西王母之谜,尚有待于语言学、民族学、神话学、历史学、文化学多学科多领域的协作。
无论如何,西王母之谜本身就是文化交流与文明演进的产物。如果西王母是神话中的女神,那么她反映了我们的先民对外部、西方的神奇猜想;如果说西王母是远古游牧部落的酋长或母系氏族的首领,那么她反映了人们对人类历史的童年的追忆;如果说西王母是印度的女神、西方的示巴女王、西域各古国的国王,那么,她们的存在说明中华民族对外邦文明的关注与交流,也反映了中国人地理观念的不断扩大。而西王母国不论是在印度、中亚,还是在阿拉伯,以至在欧洲,从中原与西王母国的交往来看,都反映了最初的中外文化交流。揭开西王母之谜,也是揭示早期中外文化交流真相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