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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海滩（第1页）

第六章海滩

我天生就是注定要自取灭亡的人，抵抗不住他们航海的**，正如当初我不听父亲的忠告，抵挡不住我漫游世界的妄想一样。最后，只要他们答应在我离开时替我照料我的种植园，一旦出事，也能照我的指示去处理，我就乐意与他们同行。对此，他们都一一应承下来，并写了字据。为了安排我的种植园和财产，我便立了一份正式遗嘱：如果我死了，那位救我性命的船长便继承我的财产，但他必须依照我遗嘱上的指示，一半的财产归他所有，另一半则运回英国。

总之，我竭尽全力谨慎处置我的财产，维持经营我的种植园。如果我能用一半的谨慎来关注我的个人利益，我就会明确地判定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我绝不会离开这日益兴旺发达的事业，放弃发家致富的美好前景，去选择这样一次吉凶未卜的冒险航行，何况我自己也清楚，我这个人总是会遭遇种种不幸。

但我却心急如焚，一心向往航行，盲目听从自己的妄想，而将理智丢之脑后。我准备好船只，装上货物，并且按照与同伴们的约定将一切事情都处理完毕后，便在1659年9月10日这天——这个不吉利的日子上了船。这碰巧同八年前我违抗双亲命令，不顾自身的利益，从霍尔城逃走的那一天是同一个日期。

我们的船载重约120吨，装有六门小炮，除了船长、他的佣人和我之外，还有14个人。船上没装什么大件货物，只带了些适合与黑人交易的小玩艺，比如小珠子、玻璃片、贝壳等新奇的小东西，还有望远镜、小刀子、剪子、斧子等物品。

那天，我一上船便开船了，沿着海岸向北航行，打算驶至北纬10°—12°之间横越大西洋，直奔非洲，当时这是从南美去非洲的惯常路线。我们沿着海岸线航行直到圣奥古斯丁角，一路天气很好，就是太热。我们计划一过圣奥古斯丁角后离开海岸，向深海驶去，直奔斐伦多诺仑哈岛，绕过那些小岛的东侧，一直向东北偏北开去。我们沿着这条航线，用了大约12天的时间才越过赤道。根据最后一次观测，我们已经到了北纬7°22′的地方。

让我们始料不及的是途中突然遭到一股飓风的袭击。开始是东南风，后来转为西北风，最后成为东北风，风势凶猛，一连持续了12天，这时的我们一筹莫展，听天由命。只有让船乘风逐浪漂流。在这12天之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惊惧中渡过，深怕葬身海底，其他的人似乎也有此意，没指望逃出生天。

在这危急的情况下，可怕的飓风早已使我们胆战心惊，而这时我们船上又有一个人患热带病死去，还有一个人和小仆人则被风浪卷入海中。飓风接连肆虐了12天，之后风势略有收敛，船长使劲浑身解数作了观测，才发现我们的船被刮到了巴西以北的圭亚那26海岸，亚马逊河27的入海处，圣奥斯丁角以西，经度22°、北纬11°附近，靠近那条号称“大河”的奥利诺科尔河28了。于是，船长同我商量航行路线，我们的船早已漏水了，损坏严重，故而他主张把船驶回巴西海岸。

我极力反对驶回巴西，和他一起看了看美洲沿岸的航海图，最后得到结论：除非能够行驶到加勒比群岛29附近，否则就没办法到人烟之地求援。于是我们决定向巴尔巴多群岛30航行。在航行中，我们估计如果能避开墨西哥湾逆流，就可以按原计划在15天之内到达，并可以补充食物和人员，修缮船只。否则，我们就没法开到非洲海岸去。

计划一定，我们便行动起来，改变航线向西北偏西方向前进，以便能够抵达某个英属群岛，并能在那儿得到救援。但天有不测风云，事与愿违，大约到了北纬12°18′，我们又遇到了第二股飓风，风势同上一次一样凶猛剧烈，咆哮着把我们向西卷去，直到把我们刮离了人类正常贸易航线。在这种情形下，即使我们侥幸逃出生天，不葬身鱼腹，也保不定会被野人吃掉，更谈不上回国了。

狂风大作，情况危急万分，千钧一发。一天早晨，船上有个人忽然大声叫喊：“陆地！”我们立刻冲出船舱，希望弄明白此刻我们到底身处何方。这时，船忽然搁浅在一片沙洲上，动弹不得。任凭海浪不断拍打它，它都纹丝不动，大家都觉得死到临头了。我们躲进舱中，避开海浪的冲击。

任何人，如果没有身临其境，亲自体验，是很难领会身处那种恶境中人们惊恐万状的情景。我们不知道被风吹到了什么地方，是岛屿还是陆地，是杳无人迹还是人烟集聚。这时风势虽比之前稍减了些，却仍是凶猛异常。除非奇迹出现，风势立刻止息，我们简直不敢去想船还能支撑多久，或许下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总之，我们坐在一起，面面相觑，时刻准备迎接死神，准备到另一个世界去，这个世界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然而，出乎我们的意料，船非但没有被撞碎，风势也开始减弱了，这使我们顿感安慰。

虽然风势稍减，但船仍然搁浅在沙洲上，非常牢固，岿然不动，动弹不得。我们的处境仍然十分不妙，惊险非常。只有想尽办法自救了。风暴到来之前，我们的船尾曾系着一只小艇，但它被初来的风浪刮到船舵上，被撞坏了，后来又被卷进了大海，不知是沉了，还是被冲走了，我们对它已不抱希望。船上还有一只艇，但大家都不知道怎样把它放到海里。但此时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商量这个问题了，大船破损严重，时刻都有粉碎的可能，情况岌岌可危、千钧一发。

在这危急时刻，大副抓住那条小艇，在众人的帮助下，齐心协力把它放到大船的一侧。我们11人上了小艇，然后解开小艇缆绳，把命运交给了上帝和大海，顺其自然听天由命。风势虽然小了些，但大海依然波涛汹涌，剧烈地拍击着海岸，荷兰人形容暴风雨中的大海为“疯狂之海”，真是恰如其分。

我们这时的处境悲惨万分，大家心里都清楚，小艇绝对难以承受如此的惊涛骇浪，我们被葬身大海是迟早的事，难以避免。小艇没有帆，即便有，也无济于事。无计可施之下，我们心灰意冷地摇着桨向岸边划去，就像走向刑场的犯人，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小艇一旦靠岸，必定会被海浪撞得粉碎。但是，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看老天的安排了。顺着风势拼命向岸边划去，可这无疑是自取灭亡，用自己的双手加速自己的灭亡。

即将到达的海岸是怎样的呢？是岩石还是沙滩？是陡岸还是浅滩？我们一无所知。我们仅存的希望，便是能把小船驶向一个海湾或海口，或者划近一个能够避风的陡岸，找到一片风平浪静的水面。但是我们找不到这些地方，我们愈划近海岸，越感到那片陆地比大海还要狰狞可怕。

我们半划桨，半靠风浪吹送，航行了大约一里格半的海程。忽然，有个似大山般的巨浪，从后面滚滚而来，冲向我们，这无疑给了小艇致命一击。小艇霎时便被掀了个底朝天，我们也通通滑落进海。“噢，上帝啊!”我们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通通被浪涛吞没了。

乍被抛进波涛汹涌的大海，脑子里一片空白，内心的那种慌乱岂是语言可以形容的。即使我水性极好，但在这种惊涛骇浪之中，连呼吸都成困难。之后，海浪把我卷向岸边，直到浪势用尽才退了下去，留我在那半干的岸上，纵使被海水灌了个半死，但我心里还明白如镜，我尚存一口气。看到自己已靠近陆地，我立即翻身爬起来，使尽力气往岸上跑去，才得以在第二个海浪打来时逃出生天。但我即刻发现，要逃脱掉简直是痴人说梦。高山似的浪头排山倒海而来，那气势就像个穷凶极恶的仇敌，使我无力抗拒。我现在力所能及的，便是尽力屏住呼吸，浮出水面，再想方设法向岸上游去。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浪头把我冲上海岸，而它退下去时，别再把我卷回大海。

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浪头，立刻把我埋入水中，约有二三十英尺那么深。我能感觉到海浪以迅速而猛烈之势将我卷上岸，我屏住呼吸，坚持不懈地向前游去，肺都快憋炸了。正在此时，我感觉自己身子向上一浮，头和脚都浮出了水面，虽然不到两秒钟，却大大缓解了我的痛苦，我得以重新呼吸，并大受鼓舞。随即我又被浪头压了下去，但时间不长，我总算挺过来了。

等我觉得海浪开始往回退时，便使尽力气拼命向前挣扎，以此抵抗后退的海浪，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的脚终于触到了海滩。我站了一会儿，大喘了一口气，等海水完全退去时，便拔脚没命向海岸跑去。但我还是没有逃脱海水的袭击，它再一次从我后面涌来，像以前那样把我卷进海里了两次，抛向那平坦的海岸。

后一次巨浪的冲击，差点要了我的命。因为当海水卷着我向前冲的时候，猛然撞到一块石头上，我顿时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这一撞恰好正中我的胸口，我根本使不上劲。假如当时再有一个浪头打来，我一定会憋死在水里。

幸好赶在浪头涌来之前，我清醒了，情势危急，眼看自己又将被海水吞没，就决心紧紧抱住一块岩石，尽可能屏住呼吸，直到海水退去。这次的浪头不似先前那样高那样猛烈，而且我离陆地已不远，只得紧抱岩石，等海水一退，我便往前狂奔一阵，一直跑到离岸不远处。因此后来的浪头差不多盖过我的头顶，却没有把我淹没，也没有把我卷走。我又向前猛奔一段路。谢天谢地，我终于跑到陆地上。我攀上岸边的岩石，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海浪再也不能袭击我了，我终于脱离了危险。

我抵达陆地，平安抵岸了。我抬头仰望苍天，感谢上帝令我绝处逢生，留我一命，而几分钟前，我还几乎没有一丝逃离升天的希望。我敢说，当一个人死里逃生的时候，他心中的欢呼雀跃、喜不自胜的心情确实是难以言表的。直到现在，我才能够理解我们英国的一种风俗，即：当一名被处以绞刑的罪人已经被套上绞索，收紧绳结，眼看就要被推下去行刑的时刻，突然获得赦免。通常与赦免书同时到达的还有一位外科医生，医生一面给犯人放血，一面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以免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他血气攻心，喜极而泣，物极必反使得他晕死过去。

突如其来的喜悦

如同突如其来的忧伤一样

最初的那一刹那

都是那么惊心动魄

我因惊喜在岸上狂奔，高举双手，做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甚至连我自己都叫不出名的姿势。此时，我全身心都沉浸在我死里逃生的经历中。想到我的同伴全部葬身大海，只留下三顶帽子、一顶便帽以及两只不成对的鞋，全船只有我一个人幸存。

我遥望那艘搁浅的大船，此时海上烟雾迷漫，船又离得太远，难以辨认，于是，我禁不住慨叹：上帝啊!我怎么可能上岸呢？

自我安慰、庆幸一番后，我开始环顾四周，看看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计划一下往后的打算。一看周围的环境，我的情绪便低落下来，我不是绝处逢生，而是从狼窝跳入了虎穴，陷入另一种绝境之中。我现在全身湿透，饥寒交迫，既没有衣服可换，也没有食物来充饥止渴。我找不到出路，没有一丝希望，要么饿死，要么被野兽吃掉，更使我忧心忡忡的是：除了一把刀、一个烟斗、一小匣烟叶，我别无它物，更谈不上有任何用以打猎为生或防御野兽袭击的武器。这使我焦头烂额、坐立难安，有好一会儿，我像个疯子似的在岸上跑来跑去。夜幕降临，心情更加忧郁。可是一想到这个地方如果有野兽出没，且它们又多半夜间出来觅食，我的命运又该如何呢？

我附近有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它有点像杉树，但有刺），当时我能够想出的惟一办法就是爬上它，在树上坐一整夜，第二天再去考虑死的问题。我从海岸向中心走了有八分之一英里，想找些淡水解渴，居然真让我找到了，真使我有些意外。解渴后，我又拿出烟叶吃了些以充饥。紧接着我爬上树，尽量使自己躺稳，免得睡觉时从树上跌下来，并且削了一根树枝，做成短棒防身。

由于疲劳过度，我马上进入了梦乡，而且睡眠质量极好。我相信，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像我这样，在这种环境下还能睡得这样舒服。第二天醒来后，我精神振奋，感到从未有过的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