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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颗泪珠（第1页）

第一颗泪珠

我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我保持着异常的冷静。因为我的心在长年累月的家庭战争中变得麻木渐至于毫无知觉。我只觉得爸爸妈妈几十年来名存实亡的马拉松“爱情”，终于到了尽头。

这也许是一种解脱。

我被判给了爸爸，我甚至连一句抱怨也没有，仍像一只结茧的蚕，可怕地沉默着。

三个月后，爸爸领回一个女人。她三十多岁，很瘦弱。爸爸让我叫她阿姨，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突然间，我的愤怒像火山般爆发了，我歇斯底里地狂叫着，大喊“你是不要脸的女人”。她涨红了脸，眼帘低垂。爸爸则很干脆地用一巴掌结束了我的“任性”。我没有哭，就如火山爆发后重归死寂。我把悲伤、愤怒、委屈一一打点好，深埋进受伤的心里。

很快，那个女人搬了进来。她很能干，把原本脏乱不堪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很温柔，时常用羊羔一般的眼神看我，希望得到我的认可。但我毫不领情，反而更加蛮横地对待她。

8月17日，是我的16岁生日。我知道没有人会记得，哪怕只是一句轻轻的“Happybirthday”我都不敢奢望会得到。推开家门，一片漆黑。嗯，难得的清静。我不开灯，一个人静静地感受四面八方朝我挤压的夜。“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那个女人和爸爸不可思议地出现在黑暗中，他们唱着那首熟悉的歌，捧着一个大大的蛋糕。我看到，有十六只烛光在摇曳……柔光中，那个女人轻扬起嘴角，竟像孩子一般调皮地笑着。她圆圆的眼睛透出温柔的光涟，显得很甜蜜。还有人记得我的生日呢！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要迎上去，抱住她和爸爸，用最幸福的语调说“谢谢你们，我真是快乐极了。”然而这个想法只坚持了三秒就夭折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虚伪很懦弱，竟会被她的虚情假意感动折服。在她还快乐地唱着“……生日快乐”时，我把蛋糕重重地打翻在她身上。花奶油像魔鬼般在死寂中狰狞地笑着。而我，充满了犯罪般的快感。她的笑一霎间凝固了，她看看我，然后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般低声哭了。而她的目光，却像利剑般刺着我的心。

一切都没有改变。我继续我的冷漠，她继续为家中琐事忙得不可开交。她这个单纯的人，一次又一次忘记我对她的伤害，仍试图用她的温暖来感化我，但我始终没有被她感化。

就这样，我们一起生活了将近一年。

那个初秋的夜晚，爸爸在公司加班。一想到要和她单独在一片屋檐下相处，我的心就发紧。我故意在外游**到深夜才回家。一进家门，只见一片狼藉，她沮丧地蹲在墙角，两个男人提着布袋翻箱倒柜。高个子男人此时吃惊地发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喘着粗气跨过来。在我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时，高个子已用双手掐着我的脖子，死命往内拖，矮个子男人压低声音说：“又来一个送死的”她抬起低垂的头，看见我被高个子擒着，眼中写满焦急。然后她竟大喊起来：“抢劫啊！救命啊！”矮个子男人后悔自己的疏忽，往她脸上猛踹。她忽然像疯了一样，挣脱了矮个子男人冲过来抱住高个子，我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像发了狂的母狮子，血丝布满双眼。那么瘦弱的她那么勇敢地冲过来，狠狠地咬高个子的手臂，高个子立刻大叫着松开了掐我的手。一切是那么迅速，我本能地往外跑，只听见她凄厉的喊声“快跑呀！快！”我逃了出来，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狂奔，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在敲响了最近的一个民警值班处后，我倒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一眼看见了爸爸。爸爸泪流满面，见我醒来马上紧抱着我。“她呢？”“她在哪里？”爸爸哭得更悲痛了，把头深埋进手里。“爸，我求求你告诉我！”我哭着喊着跳下了床，我已经决定一看到她就快乐地对她说：“谢谢你救了我！”然而她却像空气一般从我身边消失了。

几天后，我在殡仪馆看见了她。她安详地躺在棺木里，嘴角依旧像个孩子般调皮地咧着。可是她圆圆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朝我甜蜜地笑了。我于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任一颗冰凉而温暖的东西在空气中滑落，那是我懂事以后第一次为别人流下的第一颗泪珠。我俯下身，紧紧地抱住她，轻轻地在她耳边说：“妈妈，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