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们找三楼谈过了。”
“哦?”
“三楼的大老板特意来了一趟,我想这次事情应该是彻底解决了!”
“这几天水还漏吗?”
“漏倒是不漏。不过这几天,咱们两家不都停业整顿了吗?”“哦,对。我把这茬儿给忘了!”
“你最好还是去趟王总那边,看他到底怎么说?”
“我知道。”
“还有。我怕——”张晨伟欲言又止。
“怕什么?”
“我怕傅强吃了亏,心里不平再找麻烦!”
“再来我也不怕他!”
“话是这么说,但楼上老板势力不小,连商场都要让他们三分,万一要是再闹起来,不说谁吃亏,光生意都没法做了。”
“这道理我懂。”
张晨伟面露忧色,又慰藉道:“事情总会解决,你也别太烦了。”
“还有什么事吗?”
“陆波的情绪不太稳定。”
“还是因为打架的事?”
“店里的事他也烦。唉——”张晨伟浅叹口气后,话锋一转,“先不管这些,等回头再说。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探探商场那边口风!”
“你去帮我安排一下。”
“好。前几天商场说电话联系不上你,我说经理出国考察去了。我现在就去给詹红说你出差回来了,让她赶紧给上面领导汇报,尽快给安排约见时间!”
“就这么办吧。”赵生辉点点头道。
说罢,张晨伟匆匆转身。
王宝山坐在办公室大班台前的转椅上,嘴里叼着烟。自从他荣升为商场一把手后,他就独自拥有了一个大办公室。办公的楼层也变了。过去他的隔壁是同级企划部的老夏,工程部的老薛,再隔壁是各部门楼管的办公室,那是六人一间,成天吵哄哄的地方。如今,四层到五层。上了一层楼,变化的地方不止一点两点。这层楼,除了一间高层间的会议室外,只有两间办公室。他的,和董事长吴万从的。吴万从不常来,一周最多一两次,有时大半个月也不来一次。因此整层楼总显得异常安静。王宝山这间五十多平方的独立办公室里,有个宽敞的会客厅。那是他之前办公室里没有的。柔软的棕色牛皮沙发,三人座、两人座、贵妃座,样样不缺。沙发中间配着个黑灰相间、大理石台面的华丽茶几,上面放着一盆永不凋谢的塑料兰花。墙上挂着一幅江山如此多娇的巨幅仿制品。除此,给他用的东西就更气派了。三米二,实木弧形大班台式的办公桌。桌前搭配170°可躺午休、双层加厚靠头、有脚托、有软包扶手的黑色全牛皮转椅。这是20世纪大老板们的最爱。董事长吴万从的办公室里,也无非就是这些配置。实木文件柜旁,全透明落地窗前,净饮机一年四季有冰水,有热水,所有能想到的,一应俱全。这里的安置完全可用舒适豪华办公来形容。王宝山记得他第一天搬上来时,同仁们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份羡慕,嫉妒,甚至还有一份隐埋在各自内心深处,不为人察却为他察的暗恨。他刚进不久,便听见有人敲门。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看上去刚从学校毕业,稚气未脱的女孩。未施粉黛,肤白如雪。她怯生生地说:“王总,您好。我是您的秘书。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吩咐一下就行,我会认真完成您交代的工作!”王宝山但笑不语,坐上转椅悠悠一转,顿如飞上云霄。
一人之下,百人之上。但上任后,王宝山渐渐发觉自己肩负的担子和过去相比,完全不是一回事。从营运、人事、招商乃至财务……他统统都得抓,通通都得问,比过去心累太多不说,上百家商户、数百名员工,各级各部门地方政府,想面面俱到谈何容易?就拿这次乐童母婴的漏水事件来说,当他第一次发现漏水时,就曾给傅贵发打过电话,电话里傅贵发并不在意,觉得就是桩小事,让王宝山找正在现场做施工监理,开业后将担任店长的儿子傅强来处理此事,顺便也想借机锻炼一下傅强。王宝山只好顺意。可几次与傅强交涉下来,发现这家伙就是一个目中无人的“富二代”,只要一谈到漏水就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王宝山考虑到傅贵发和董事长吴万从的关系,再加上乐童母婴又是裕丰天地茂规模最大的店铺,虽然恼火,但面上还是一个劲赔笑脸。他一边替乐童捂事实真相,一边做各种善后处理。事发后第二天,工程部给出漏水的调查结果:不仅泳池的出水管质量不达标,而且其中一部分出水口竟然还私接进了商场的雨水管用于泳池排水,最终多方面承压过重导致爆管。那时,王宝山觉得事虽不小,但解决起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把管子换了,也就相安无事了。可事情远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事发后连着半个月,他常来乐童施工现场转悠,不禁惊奇地发现,店内其余工程进度丝毫不受影响,唯独游泳馆出事后没人来排查修缮,便感到十分蹊跷。趁傅强不在时,偷偷问在场的工程项目经理。项目经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王宝山的软硬兼施下,一切才真相大白。原来,乐童母婴的整体装修是包给一家专业的公司做设计施工的。可原定游泳馆的设备采购和施工,被傅强在中途强行换掉,还与他们公司私下里签署了一份免责书,承诺游泳馆日后出现任何问题,都与他们公司无关。但报价还按他们公司项目清单上向他老爸傅贵发的公司财务报账。这么一听,王宝山就懂了,心想真没想到,傅强这小子连自家的墙角都挖。项目经理还说,事发后傅强找之前干活的那帮家伙,没想那伙人一夜之间全跑了,所以才撂下这么个烂摊子。后来傅强也找过几家正规公司来看现场试图维修,但人家都说问题很多,不仅楼面的整体防水没做到位,很多设备都不合格,排水设计也有问题。如果想要彻底弄好,只得重新做排水,拆除设备,重新购买重新装,这么一算下来,费用比当初新装更大,接近双倍。项目经理说,傅强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初游泳馆这块他们做的报价将近百万,现在要彻底翻修,傅强又不敢和他爸傅贵发说,自己又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所以事情就僵住了。王宝山这才感到棘手。没过多久。一天,傅强突然不知从哪儿叫来一帮“游击队”,一阵捣鼓后,向商场汇报说漏水修好了,他们乐童母婴马上要开业。王宝山将信将疑,召集工程部老薛带人到现场勘看。检查完毕后,老薛对王宝山说,承压的出水管确实换过,私接进商场的雨水管也拿掉了。理论上讲,像上次那种大面积爆管应该不会再发生,但其他问题,比如渗漏之类的还真说不好。王宝山当时便预感到这水不久肯定还会再漏,但事已至此,傅强根本解决不了,只能是差东墙补西墙和他们打马虎眼,真想要从根上解决最后还得找傅贵发,但前提是得把事实真相捅出去。王宝山盘算一番,心想还不是时机。乐童开业在即,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若因为还没漏下来的水让乐童开不了业,搞出来的矛盾势必更多。于是他决定静观其变,装作若无其事地默许了乐童的开业。结果没想到,乐童开业一周未到,二楼又开始发生多处渗透,而气焰嚣张的傅强不仅拒不理会,还把韩尚乐的人给打了。那天,正当赵生辉喊来一帮道上兄弟出气,引发一阵围观时,在一旁观战的三楼楼管早就慌了,第一时间便向营运部老总方玉霞通报此事。恰好当时高层领导们正在开会,方玉霞让楼管派多名保安出动,制止斗殴,结果却被在场的王宝山给拦下,让暂时不要去管。这一举动令在场无人不感纳闷。王宝山心里有自个的盘算,也不解释。思忖片刻,宣告会议暂停。然后叫上信息部老余,一同去营运办的监控中心观摩现场正在发生的一切。直至目睹傅强被打,随后傅强喊来的人马赶到的那一刻,王宝山才适时出动前去制止。目的显然。借他人之手教训傅强,顺便逼出傅贵发,真可谓一箭双雕的好筹谋!
果如所料。听闻打架事件后,第二天傅贵发便领着傅强来到商场。王宝山见傅贵发来,笑脸相迎。周身打量傅贵发,只见他一身粗布土衣,看上去朴实无华,和身旁一身扎眼名牌,腕带名表的傅强站在一起丝毫不像父子。寒暄一阵,步入主题。一提打架,二提漏水。王宝山陈述得涓滴不漏。直至把傅贵发带到实地去看过后,才故意提及说,出这么大问题理应让装修公司负责到底。傅贵发觉得在理。可傅强一听,顿时慌了手脚。连连称都是小问题,他能安排人修好。王宝山故作不解道,何必把别人的失误往自己身上揽?又添油加醋说了一番理。说得越多,心虚的傅强越紧张,不论王宝山怎么说,非咬死要自己来修。傅贵发看出端倪,坚称立刻就要打电话给装修公司时,傅强一阵腿软,一下跪倒在傅贵发面前,承认不关装修公司的事,是自己在工程上做了手脚。傅贵发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当着王宝山的面,对着下跪的傅强重重扇了一记耳光道:“我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生了你这个败家子!”王宝山见状,赶忙上前劝慰。傅贵**绪难平,又难掩尴尬,扭头对王宝山称:“今天真是让王总见笑了!真没想到,我这个逆子居然能干出这种丑事来!”抑不住愤,又掩不住悲。傅贵发一再恳切表态道:“这件事王总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实在对不住,给商场添了那么多麻烦!”王宝山一个劲给傅贵发宽心,可此时此刻悲愤交加的傅贵发哪能听得进去?应付几句,终还是扼腕离开。
傅贵发回去后第二天,便安排了一支装修队进场。停业整顿七天,恰好用于施工。七天后,向商场工程部报验。老薛带人看过后十分满意,并向王宝山汇报说,老将出马效率果然不一般。排水重新设计过,该换的设备全都换了,防水也重新做过,这次肯定没问题。王宝山长舒一口。至此,事情终于有了圆满的解决。接下来他想也是时候给韩尚乐个交代了。他让营运部老总方玉霞约见赵生辉,告知他漏水已经彻底解决,以后大可放心营业。王宝山不直接出面是因为他知道赵生辉为人耿直,性情刚烈,必定对他之前隐瞒三楼漏水的事心有不快,不见面不尴尬,也省得费脑筋想怎么向赵生辉解释。身居要职的他那么忙,何必再为这点芝麻小事自寻烦恼?随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