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雨霏霏……
刘晓娜是一个如克拉丽丝①般的女孩。她身体里流淌着一种软香温玉,却又坚若磐石的特质。当然,这是赵生辉说的。刘晓娜却说,这么文绉绉的溢美之词,她听着觉得腻歪。自己不过是个平凡普通的女生,看完搞笑段子会多吃小半碗米饭,听到白智英的歌会莫名潸然流泪,看见路边的流浪小狗会想带回家,看见公交车上不给老人让座的男生,会想化身成野蛮女友中的女主角朝男生头上一顿猛掴,然后两眼一瞪,大声训斥,可惜迄今从未有胆付诸行动,哪怕一次。温柔胆小,又有点小作,还有那么点正义感,她更喜欢这么接地气地评价自己。赵生辉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深冬中,寒夜里。在烟雾氤氲的糕厂车间里,她束着个丸子头,穿着一件与她娇小身材极不相称的、几乎拖到脚背的白色卫生服。她的脸蛋红扑扑的,汗水顺着她的脸颊不停地流下来。她捂着嘴,对着他咯咯直笑。她的笑声如清脆的银铃般好听,她的面容像此时一样娇媚。她笑得前俯后仰根本停不下来,他知道她在笑什么。大二那年冬天,恰好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学生们把期末报告一交,紧接着就放假了。考试院里的中国留学生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急不可耐地赶着回家过年。赵生辉可不舍得把一学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工攒下来的钱,去贡献给航空公司;更何况,农村不比城里,人多、亲戚多,难得回去一趟见人总不能两手空空。他盘算了一番,人情往来会是远超路费的更大一笔开支,于是他打消了回家的念头。他找到一个专给留学生介绍兼职的工头,拉着因期末挂科不敢回家的朱兆强,一起去一家韩国糕厂打工。去之前,工头告诉他们,老板给的薪①克拉丽丝:电影《沉默的羔羊》中女主人公的名字。
水很高,日薪八万韩元(约相当于当时人民币五百多元)。不过活不轻,是夜工①。赵生辉一听,顿时有点发怵,可朱兆强却不以为然,他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道,小Case!他俩肯定没问题。
傍晚,他俩被工头领进去时,车间里到处热气缭绕,几十名工人个个忙得热火朝天,挥汗如雨。赵生辉一看这架势,便知道完了,这是比传说中“韩国三大累②”还要恐怖的高强度流水线工作,一般人根本扛不住。没打过工的朱兆强进去以后还乐呵呵地笑着说,好玩,跟澡堂子似的。很快,两人被各自安排在蒸炉前,他们的工作是在米糕出炉时,把半只手臂伸进湿热微烫的蒸炉里,使出全力将(一板为三十块)蒸熟的米糕整板托起搬出,然后再把一板板生米糕重新放进蒸炉里去。至此生的变成熟的,熟的又换成生的。间断不停,循环往复。两人刚上手没干几分钟,监工的阿祖玛(韩语中大婶的意思)就黑着个脸,没完没了地在他们耳边嚷嚷:“,,??”
(快,快!为什么这么慢?没吃饭吗?)老板每过一刻钟就会来巡场一次,这时阿祖玛的嗓门又会再提一个八度,以示自己的卖力与忠心。半小时不到,赵生辉便有一种头昏脑涨又腰酸背痛的感觉。他看了看另一个蒸炉前的朱兆强,只见他被热气熏得脸红脖子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一副快被炖熟的模样。看见赵生辉在看他,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哥们儿,这样干到明天早上,小命就搭进去了。我爹妈还指望我以后给他们养老送终呢!这钱我是挣不了。你有本事你挣去吧!”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他①夜工:通宵干活。
②韩国三大累:在韩国留学生中盛传的最累的三个打工工种:扛白菜、送快递、下工地。
就跟剥笋似歘歘两下把卫生服脱了。脱了工作服的朱兆强浑身上下热气腾腾,俨然一个刚出锅的肉包子。接着,任凭赵生辉扯着嗓门再喊,他还是头也不回地撒腿就往车间外跑。监工的阿祖玛看见有人尥蹶子,慌忙冲出去追,吓得朱兆强两根藕节子的腿跟上了电动马达似的,滴溜溜地飞速旋转。他一边跑还一边喊:“妈呀,这韩国老娘们想整死我啊!”看到这一幕,站在他身后的女孩咯咯笑起来,笑得捂着肚子眼泪直流,连腰都直不起来。这便是赵生辉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样子。她灿烂的笑容宛如浸润在浓雾里最娇艳的一抹红霞,至今他历历在目。
监工的阿祖玛终于还是没能追上疯狂逃命的朱兆强,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进门,便狠狠地瞪了一眼赵生辉,然后故意用一种酸溜溜的口气说:“!”(如果是男人的话,就别跑!)这激将法果然发挥了非一般的作用。赵生辉愤愤心想,逃跑是小,在几十名韩国人面前丢了中国的颜面是大,为了伟大的祖国,为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就是拼死、累死,血溅糕厂,他也要挣回一丝国人的自尊和面子!于是他淡然一笑,用一种视死如归的口吻回了一句:“。
!”(少操闲心!不用你说,我也会干到底的!)然后,他硬着头皮继续马不停蹄地张罗起手上的活。
“!!”(不许笑。快干活!)突然,阿祖玛又对着他身后前俯后仰的女孩,呵斥道。
这时,赵生辉再一次注意起她来。只见,她迅速收起笑容,加快了手上的工作。她先把一块块蒸好的米糕抹上油,待稍冷却后,再逐一用塑料薄膜敷上,裹好,然后再用一层牛皮纸包上,最后再将包好的米糕集中装入不算太大的纸箱里。封好,搬进仓库。整整一夜,赵生辉在重复搬的动作,而她则在重复包的动作。熬到天明下班时,赵生辉的两只胳膊就像灌了十斤铅似的,完全抬不起来。而她也是一脸疲惫,当她褪去宽松的卫生大褂,完全被汗水浸透的白色小衫呈现在赵生辉眼前时,他不禁惊叹在这个柔弱娇小的女生体内,到底蕴藏着何种神秘而坚忍的力量,才能为一个男人之所不为。
出了糕厂大门,天已微微亮。冬日的清晨,依旧弥漫着昨日深夜残存下的清寂,显得格外冷厉而孤独。赵生辉走在回考试院的路上,上了霜冻的地面,每走一步都会传来咕嚓咕嚓的声响。天空是灰色的。坐上地铁,摇啊摇,待湿冷的雾霭渐渐散去,天色开始慢慢变得明亮而清透起来。原本空空的地铁,终于变得人贴人,连呼吸都要悠着来。首尔、北京……不论在哪里,只要是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城市,拥挤的程度都一样。车厢里,轰隆隆的车轮声,单一乏味地不断重复着。赵生辉终于垂下千斤重的眼皮,沉沉地睡着了。
回到住处,昏睡一天一夜后,工头又打来电话问他今天还去不去。赵生辉纠结了好一会儿说,还是算了吧。他终究没有勇气踏上再去那家糕厂的路。
日子转瞬即逝。
又是一年的春季新学期。
开学的第一天,朱兆强突然兴奋地跑来告诉他说,系里新转来①了一个漂亮的中国妞。赵生辉走到教室外一看。
竟然是她!
①新转来:韩国的大学是可以插班转学的。
不会忘记的,终究不会忘记。
就像赵生辉永远不会忘记此时此刻再看到她时,那种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彻底被阻滞的麻痹感。仿佛溺水。一个猛子栽下去,迅速沉入水底,喘不上气,喊不出声,耳朵失聪,身不由己。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眼睛里、瞳孔中、心坎上,全都是她的模样。他试图把手伸过去。但,身体已不属于他,他无能为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颗悸动的、如火球般的心被浸泡在、冻结在、困顿在这具僵硬无力的皮囊里。他触不到她,哪怕一丝一毫。原来,心和肉体是可以分离的。那种感觉,他至此刻骨铭心。
她披着一头鬈曲的长发,手里抱着一摞新崭崭的书本,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好闻的雏菊香。她笑盈盈地走过来和他打招呼说:“嗨,你好,我叫刘晓娜。”
那是比初见她第一次更美的、如沐在春天里,白兰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