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生辉一语不发,凝视窗外。
王雪梅失魂落魄地从小椅子上站起来,马工神色黯然地搀扶着她。接着,两人低着头,步履蹒跚地向门外走去。他们行走的步伐极为缓慢而滞重,像带着沉重的脚镣羁押前往刑场的漫漫路上。一步,两步,三步……赵生辉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眼看着两人就快走到门口时,突然,王雪梅奋力挣脱掉马工的手,掉转头又冲了回来。
赵生辉顿时一怔。
她跑到他面前,然后只听“咚”的一声。重重的一声!赵生辉几乎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见王雪梅一下子跪在了他的面前。这一跪,让赵生辉的脑袋瞬间嗡地一下。回到了十三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求你了!”他的母亲卢惠芝跪在了村支书余大宝跟前。
九岁的赵生辉站在门外,偷瞥着屋里悄悄发生的一切。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母亲会跪在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跟前。一刻钟前,他们才来到村支书余大宝家,赵应龙和卢惠芝进去之前让他一个人乖乖地在门外等着。他时不时偷偷地往门缝里瞧瞧,偷听他们说话。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村支书的家。青砖红瓦的二层小楼和自己家用黄土垒起的矮旧房子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他羡慕极了,时不时东摸摸西瞅瞅,皑皑的白雪如鹅毛般轻盈地飘扬落下。矗立在风雪中的这栋小楼,在他的眼中就像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他愤愤不平地心想,“难得来一趟大人物村书记余伯伯家,凭啥还不让他进去看看哩!”
卢惠芝怯怯地站在村支书余大宝跟前,旁边站着老实巴交一语不发的赵应龙,卢惠芝问余大宝是什么原因,他们给村上报的养鸡项目一直批下不来。余大宝漫不经心地剔着牙缝里残留的菜渣,边咂嘴边摇头道:“这个事情难度太大,你们养鸡要占用村上的土地,我们村委几个领导讨论觉得这个事情有风险。南方这几年频频报出禽流感疫情,加上还有各种对土壤的污染问题……等等,我们总不能致村民的安危于不顾吧?”余大宝停顿了几秒后,语重心长地又道:“你们想发展的这个意愿很好,但永远要记住一点,集体利益大于个人利益!”
“我们暂时也不用村上的土地,就用自己家的地。我们会想办法做好安全和卫生措施,您就通融一下吧?”卢惠芝苦着脸央求道。
“这个事情,我确实帮不了你们啊!”
“余书记……”
“你们就别为难我了吧。”
“余书记,我……我求你了!”
卢惠芝“咚”的就这么给余大宝跪下了,然后赵应龙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里面是家里卖掉几头牲口的两万块钱,求余书记无论如何帮我们这个忙,我们这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赵应龙恳切地说。
余大宝看了看信封,顿时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不是逼着我犯错误嘛?”
卢惠芝的身体再一次弓了下去,几乎蜷成一团。
赵生辉扒在门缝里,看着把头深深地埋下去伏在地上的母亲。她就像一个饥饿卑微的鼹鼠,乞求着主人发发善心丢几个手里攥着的食物,好让自己不至于饿死街头。地上一颗颗滚落的泪珠是她被彻底放逐自尊后残留下的战利品,就像此时此刻跪着抽泣的王雪梅,无助地只剩下哪怕一丝尊严也不得不剥得干干净净净,拱手让出。
“多出来的差价我们一分不少地退给你,或者按照报价单上的材料重新给你换回去都行!”王雪梅的头贴着地,带着哭腔央求道。
马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大喝一声道:“你干什么啊?!丢人现眼的,快起来!”他使出全身的气力把王雪梅拽起来的时候,疼痛的表情再次溢满整个脸部。然后,他硬拉着王雪梅就往门外走。早就发现异样不停偷偷往里张望的马亮,看见马工和王雪梅出来,顿时像离弦地箭般奋力冲过去,一把将满脸泪痕的王雪梅扶住。然后,他用一种恨之入骨的眼神瞪着赵生辉,仿佛此刻他就是邱少云,赵生辉则是应该被千刀万剐的美国鬼子。十三年前,赵生辉记得,母亲卢惠芝从余大宝家走出来时,年幼的他也同样怀揣着满腔的愤懑,他恨透了那个让善良的母亲下跪,并且给她带来眼泪和伤痛的村支书余大宝。
又回到十三年前的那个傍晚。
风雪交加。银装素裹。
“妈……”
“妈——”
年幼的赵生辉看见母亲从屋里出来,慌忙跑过去怯怯地搀起卢惠芝的手。大块鹅绒般的雪片从天而降,漫天飞扬。他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钻心。
“以后咱们不来余伯伯家了,好吗?”
卢惠芝俯下身子,看着赵生辉黑幽幽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轻轻地摸了摸赵生辉的头,哽咽了。
“好不好嘛?”他一头扎进卢惠芝的怀里,嗫嚅道。
卢惠芝的嘴唇微微颤抖,半天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个“好”字,然后她紧紧地,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妈……”赵生辉喃喃地,喃喃地道:“妈,我……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