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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2页）

一号大神，男，被台下群众普遍看好是夺魁热门。因该男子有明显生理上的吃瓜优势，即与马道才遥相呼应的面相特点，即上颌包住下颌，民间俗称“天包地”，又叫“龅牙”。男子虎背熊腰，身壮如牛，脸上摞着一个宽扁的大牛鼻子。牛鼻一呼一吸之间，一口下去，用他带钉耙状的前牙用力一薅，红壤顿时连根拔起，轻则青皮露底，重则青皮破洞，光这气势足令敌者不寒而栗。二号大神，老太一枚。说是老太，其实至多五十开外。老太之所以能势如破竹，“杀”出重围，其中原委，明眼人稍做打量看其肚皮便知。老太腹大腰圆，程度之深，容积之广，俨如怀胎十月，双生临盆。吃瓜时，虽速度赶不上青年人，但肚皮有容乃大的无敌特性，确保她能以量取胜。三号大神，此人能站到最后，台下看客无人不觉匪夷所思。瘦瘦小小，黑黄干瘪一女子，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甚或几番，也完全找不出任何生理上的吃瓜优势。“到底是何德何能，还是仙家附体，让她所向披靡，挺到最后呢？”男司仪这次的解说终于说到吃瓜群众的心坎儿里去了。仔细看来，女子吃瓜速度均匀，不急不缓不躁，一口下去，极其精准直接留出青皮，无咬嚼，直接下肚。“吃”在这里，应该直接说成是“吞”，或者用时髦话叫“撸”。但女子令人咋舌之处不仅限于此，她“吞”下一口后，并无喘息的第二口动作，而是溜边儿，嘴巴沿着一路青皮一气呵成地“撸”，直至整片西瓜上的红壤清一色没了踪迹，她才抬起头伸手去拿下一片。比赛渐渐白热化，老太到底是老太，人上了年龄，速度赶不上来，吃得满头满脸的瓜汁，吹胡子瞪眼干着急也没用。眼看差距越来越大，空调无望，肚皮又大出一尺来，实在涨得慌，便双手一挥停下来宣告放弃。龅牙男子一看老太被PK下去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心想，这下空调非他莫属了。台下吃瓜群众纷纷叫嚣“加油，加油……”男子虎视眈眈地盯着瘦瘪女子，女子依旧红瓤进，青皮出，章法不乱，有条不紊，没半点停下来的意思。男子感觉形势不妙，自己也有点扛不住了。速度渐慢下来。这时，站在台下的一名女子突然跳出来，喊道：“加油啊老公！咱家空调就指望你啦！”女子这么一喊，男子倍感压力，牛鼻子呼哧呼哧地出气，然后嗷嗷大吼两声，又加快速度刨起西瓜来。可瘦瘪女子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路顽强“撸”下去，直至把龅牙男吃倒在一片片瓜皮和瓜瓤包围的“血泊”中才罢嘴。

在场无人不唏嘘，不震惊。

男司仪半天缓不过神来。他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女子的肚皮，然后开始挨个数两人身前各自一堆瓜皮，“一、二、三……”

数完了，他咽了口唾沫，喊道：“45比37。我宣布，本次吃西瓜大赛最终的胜利者，是这位青春靓……”话到嘴边，男司仪看着身边女子形销骨立的豆芽菜模样，赶忙把话又收了回去，“是这位……”

“是这位，大——胃——王女士！”

“王女士？谁是王女士？我……我不姓王。”瘦瘪女子晕晕乎乎鼓着还没吞完瓜瓤的嘴，不明就里地盯着男司仪说。

“我没说你姓王啊。”

“你说……说了。”

“我没说。”

“你刚才说，大胃，王女士。”

台下再次捧腹。

台下的王宝山哭笑不得，气呼呼地撂下一句：“什么玩意儿！简直是瞎胡闹！”说罢，愤然离席。可他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便把人群中的老夏喊出来问个究竟。老夏一脸无奈，大倒苦水说，司仪是董事长女儿让换掉的，嫌老夏定的人老气横秋，死板没活气。后面的吃瓜大赛也是她的主意。就中间董事长喜欢的那些节目，她也都横加干涉，一会要改这个，一会要换那个，自己好容易苦口婆心说得嗓子眼儿都冒烟了，才没去改动的。老夏叹了口气道：“哎，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董事长也不是真在这儿过六十，咱们也就是借花献佛讨个好。说多了，还得罪吴董千金，何必呢？”王宝山闷头心想，这事果然没出他的料算。

王宝山再回到座位时，瘦瘪女子正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大奖立式空调一台”的半人高奖券。站在台上的瘦瘪女子勾着个脑袋，接过奖券时笑得眉眼口鼻揪成一团。边笑，边又时不时捂着肚子，一副火急火燎，抓耳挠腮的猴急样。

“做个自我介绍吧。”男司仪拿着话筒说。

“我叫许香香！”

“给大伙说说获奖感言？”

男司仪把话筒放到许香香嘴边时，许香香自顾自捂嘴一笑。她低下头，忸忸怩怩左右不停地晃着身子，嘴里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什么。突然，她看见胸前围裙口袋里揣着一叠未发完的传单，顿时眼睛一亮，来了劲。她清清嗓子，鼓足勇气对着话筒喊道：“新店开张，免费大派送！二楼韩尚乐，加微信就送价值五十八元的韩国炸鸡套餐一份！大家千万不要错过……”连喊两遍后，她撂下话筒，捧起奖券，如离弦的箭般撒腿就跑。吃瓜群众见许香香突然跑了，也不知她为什么跑，纷纷跟风也跑。顿时，场面就像马蜂窝被捅开了似的，一个人在前面跑，后面呼噜噜一大群人跟着追，密密匝匝，浩浩****。穿过一楼，跑到二楼经过“韩尚乐”店门前时，许香香一个左拐。顿时，吃瓜群众纷纷停下脚步。

广场这边，男司仪宣布节目结束后在敞开式的一楼商场大厅里，可以领到各商家送出的大力度优惠券，还有免费试吃美食的活动，另外带孩子的家长们还可以免费参加为孩子们准备的各种游艺项目，比如捞金鱼，做沙画，玩蹦床……等等。群众一散场，王宝山便默默跟在吴董事长身后，也不言语。走着走着，吴万从突然转身问他，“你觉得这次活动搞得怎么样啊？”王宝山低头一笑道：“这还有话说嘛，老夏今年终于是开窍了！”身后的小吴听到这话，顿时眉毛一扬，自鸣得意地笑起来。

吴万从满意地点了点头。

开业这天，赵生辉店门口放满了花篮。朱兆强和陈三来时，两人嘿咻嘿咻地抬了个铁树盆景进门，盆景还没落地，朱兆强便问包间在哪儿？赵生辉往里指了指。朱兆强把盆景往陈三怀里一搁，自己一头子扎进包间里，跟在身后的陈三笑他是个没皮脸的二球货。可刚进去没两分钟，朱兆强便失望地出来了。

“说好的小泽玛利亚呢？”

赵生辉扑哧一笑，偷偷凑到他耳边道：“那天你说的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行不通！”

“为啥行不通？”

“这里是营业场所，也是公共场合，放那些东西涉黄，万一查到可要蹲局子的！”

朱兆强一听，顿觉说得在理，频频点头。

一旁的陈三却不以为然地一个白眼打量，笑着嚷嚷道：“靠，这年头指望正经生意还能赚钱哪？！花点钱打通一下‘关节’不就行了？”

朱兆强头一抹，觉得陈三说得也有道理，又哧哧点头。

白蓉人虽没来，但让助理送来了一个插满百合的花篮，上面写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鸿基始创，白蓉敬贺。”助理说，白首席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所以让她送个花篮表表心意。赵生辉点点头，让她帮着转达谢意。赵生辉看着花篮上的贺词，脑海里又浮出之前白蓉对他说的那些话。那边“九死一生”，这边又“鸿基始创”，真是没话找话，还不如就简简单单写个“恭喜发财”来得实在呢！赵生辉嘴角一撇，心想。马工这次是一个人来的，进门后下巴短暂出列，笑笑也没话，只往赵生辉裤兜里塞了个红包，里面装着一千块钱。见店里人多又忙，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们店的许香香中奖啦！”杨翠玲一路气喘吁吁，一瘸一拐地跑进店里，兴奋地喊道。这一嗓子喊下去，头一个探出脑袋的是范红梅，“中奖？中什么奖？”范红梅蹙着眉，紧跟着问。

“空调，她在楼下吃西瓜拿了台空调！”

范红梅的脸色顿时犹如晴天霹雳。二十分钟前，赵生辉把她两人喊到身边，让她俩合计，看谁到广场上去发传单送优惠券。范红梅一瞅室外火球似的太阳心里就打鼓，她瞟了一眼许香香说：“你看你黑瘦黑瘦的，出去晒晒太阳出出汗，加强身体锻炼。一会儿发累了，再上来换我！”范红梅敢这么和许香香说话也是看人的。按理说，许香香和范红梅是同一天来，不存在欺生。但范红梅天生气盛，许香香天生老实。两人来时平起平坐都是服务员，但一天后，便有了强弱之分，有了强弱之分后，谁领导谁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许香香对范红梅的话不敢不从，抱着一摞传单下楼去了。许香香发了一会传单就觉得口渴，想上楼喝杯水后，再接着下楼去发，恰恰在这个时候冒出个吃瓜大赛。本来她不过就想吃个瓜，解个渴，没想到随便这么一吃，自己的特长就不经意发挥了出来，劈风斩浪，居然还一举夺了魁。再后来，许香香之所以跑，也是因为瓜吃得太多太猛，站在台上想吐又尿急，实在憋不住。别的楼层厕所她摸不清，唯独二楼韩尚乐旁的厕所她最熟悉。于是，从一楼跑到二楼，冲进厕所，上吐下泻，双管齐下。跟风跑来的吃瓜群众，见许香香进了厕所，方才茅塞顿开，个个笑得眼泪直流。倒是这下“韩尚乐”的店门前，“嗡”地一下聚集起密织的人流。见突然涌进来那么多人，赵生辉又惊又喜。原来，跟着许香香跑来的吃瓜群众，看见韩尚乐店门前放着一张可以免费吃炸鸡的大海报广告，好奇地进来后东张张西望望，没见过这么新奇的店，一下子纷纷涌进来。不出十分钟，门前就水泄不通地排成了一条长龙，店里更像下饺子似的到处是人。不多会儿，范红梅看着上完厕所的许香香捧着一人高的奖券笑眯眯地回来，脸青一阵白一阵，她心里那个懊恼啊，嫉妒啊，气愤啊，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可她没搞清一件事，也怪杨翠玲一时兴奋没说清，那就是，许香香是得奖，而不是中奖。空调是吃瓜吃来的，不是运气好中奖摸来的。凭的是实力，不是运气。何况，就算是摸来的，她范红梅下去也未必有那个好运气。但范红梅不这么想，毕竟她没有目睹比赛的“惨烈”，她觉得只要当时人下去，她就能吃瓜，能吃瓜就能拿空调，所以空调就应该是她的，而不是许香香的。基于这个逻辑，范红梅就嫉恨起来。她似笑非笑，用她那两个小又圆的眼睛使劲剜许香香。许香香被剜得有点怵怕，俨然这空调就是从范红梅手里抢来的，于是她大气不敢出，赶紧躲进厨房里。可许香香这边刚进厨房，那边厨师陆波就冷着个脸，劈头盖脸地冲她吼道：“你进来干啥啊儿？”厨师陆波、切配洪军、领班杨翠玲，原本就不大的厨房里站着三个人。现在加上许香香，就是四个人。厨房里到处烟气缭绕，一片狼藉。切配洪军把手一扬，使了个眼色示意许香香赶紧出去。可许香香一想到外面的范红梅心里就发毛，她勾着个脑袋怯生生地问：“就……没啥要帮忙的吗？”

“出——去儿！”

陆波这一嗓子，看似在吼许香香，其实在吼杨翠玲。半小时前，店里炸鸡用的炸粉使完了，陆波叫杨翠玲去超市买，写的是要买韩国“小伙子”牌，一千克装的十包。杨翠玲跑了好几家超市都买不到，最后好容易去了家外国超市，费老大劲才找到一个叫“不倒翁”的韩国进口牌子。她看了看成分说明，觉得和店里用的没什么差别便买了十包回来。可这边刚进厨房，那边陆波就火了。陆波说不一样，让杨翠玲去重买。杨翠玲一头雾水地说：“怎么不一样？都是韩国炸鸡粉，不就是牌子不同嘛！”没想，陆波却怒驳道：“是你懂儿？还是我懂儿？说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儿！”站在旁边的洪军也是个直性子，看不下去跟着多了句嘴，“就像芬达和美年达还不都一样？至于这么挑吗？真是事多！”杨翠玲也气，跟着又道：“你觉得不行你自己买去，反正我买不了！”陆波见两个女人都不买他的账，觉得很没面子，撂下手里的活与她们斗气。三人就这么僵持着。恰这时，许香香进来了。陆波正满肚子火气没处撒，便大吼道：“出——去儿！”这一嗓子，把许香香连同杨翠玲一起轰出了厨房。杨翠玲被他气得鼻子不来风，但回头一看，门外突然又多了那么多排队来领炸鸡的人。情急之下，赶紧把这事向吧台前正忙个不停的张晨伟说了。张晨伟看着门口队伍越排越长，心里也跟着发慌。杨翠玲试探问他，“要不，我给老板说去？”张晨伟听后，立刻拦住她道：“千万别，你虽是领班，但开业第一天就压大厨一头，日后怎么相处？先别急，等我先进去问问再说！”杨翠玲只好默不作声，只点点头。张晨伟是店里的活动策划，也是员工中除陆波以外唯一的男同胞。主要负责店铺的营运推广和日常管理，属于文职类工作，在店里所有员工中，文化程度最高，也最明事理。但因为开业当天忙，他也不计较就上手来给大伙儿帮忙。洪军见张晨伟进了厨房，冷瞪了一眼陆波。这一眼，明摆着是瞪给张晨伟看的。然后自顾自一言不发地忙她自己手里的活。陆波沉着个脸，一头子坐在凳子上生闷气。见气氛紧张，张晨伟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喊陆波，喊了好几遍陆波也不理。“嗨，你别计较，她们能懂个啥嘛！”张晨伟原本是想说个圆场话，没想到被陆波一句给顶了回来，“计较儿？这咋能是计较儿？”张晨伟见话意不合，又怕说多再生是非，便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方块疙瘩，放在陆波跟前说：“喏，你看看！”陆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左看右看不知是什么东西。张晨伟见他也没看出个名堂，叹了口气道：“刚才，杨姐跑了好多家超市，急得鞋跟都跑掉了！你要是再让她去买，估计只能拐着脚去光着脚回了。你看是让她去，还是不去呢？”陆波瞅了瞅张晨伟手里的鞋跟，低下头扑哧一笑。

厨房外，整个下午，店里都跟炸开了锅似的热闹。有吃免费炸鸡的，有消费买衣服的，有进包间谈情说爱的，还有特意来看许香香的……人们欢欣雀跃，人们幸福洋溢。赵生辉和店里所有员工都忙得不可开交。弹指间，夜幕悄悄降临，裕丰天地茂的广播再次响起，“亲爱的顾客们，请您尽快选购所需要的商品，今日商场营业时间就要结束，再次感谢您对裕丰天地茂的支持与厚爱！祝您购物愉快！”终于，这场喜庆喧闹的盛会，缓缓拉上了帷幕。

人们乐在其中，流连忘返。

华灯下，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