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知道了。卫生问题你们要多注意,以后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詹红话里透着一份不合时宜的轻松。从她的语气看,这似乎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这反而令这几天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赵生辉,感到难以理解。
“那人后来给食药监或者315打电话了吗?”赵生辉好奇追问。
“打了。”
“然后呢……”
“然后几个执法部门就给我们办公室打电话了!”
“那他们来了吗?”
“你想让他们来?”
“不,我只是好奇问问。”
“谁来不都一样,我这不是来处理了吗?”
“哦。”
“以后注意点,厨房卫生要搞干净!”
“会的。”
“好了,没什么事了。我还得回去开会。”
“那没……没有处罚什么的吗?”
张姐一听,顿时乐了,“你是想受点罚,还是怎么地?”
“不……不是……这个意思。”赵生辉摇头笑笑。
“你们呀,得感谢我,感谢商场。明白吗?没商场这个平台罩着你们,罚款最少两千跑不掉,而且还要接受各种卫生检查!不过,这话可不敢对外说哟!”
“是的,要感谢商场,感谢你!”
“那你不得请我家老表吃饭哪?”张姐悄悄给赵生辉使了个眼色,又插话道。
“那是必须的。”
“吃饭就免了。都说你们店衣服不错,我这身材衣服也不好买,哪天给我搞两身穿穿得了!”
“没问题,你随时过来挑就是!”赵生辉笑道。
“张晨伟,——那我下次就来找你了哦!”詹红别有深意地冲他微微一笑。
“行!”张晨伟笑着一口答应道。
道了声谢后,詹红说她开会快来不及了,要赶紧走。张姐便和她又一阵有说有笑,一并出了门。詹红一走,张晨伟便笑着凑过来说,没想到,这事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摆平了,幸亏那天没给那人钱,还帮他们省了呢!站在一旁的赵生辉笑了笑。免遭一劫,又替他省了钱,按理他没理由不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却是一番五味杂陈的滋味,没有丝毫侥幸的愉悦。他感到怅然若失,带着这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复杂心情走进厨房,看见操作台上灰尘满满的进口调料瓶搁在那里,无人过问,还有冰箱里一些开封后,一直卖不掉的半成品包装食物,涌上心头的挫败感又向他伏击而来。他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对张晨伟淡淡道出一句:“明天起,餐厅就不要开了。”
“不开?为什么不开?”张晨伟疑惑。
赵生辉沉吟片刻道:“这样耗着,也没什么意思……”
张晨伟看了看赵生辉,顿时低下头去,“这次的事是我的疏忽,该怎么罚都应该,你在我工资里扣好了。”说时,面露愧疚。
“不关你的事。我知道你们都尽力了……”赵生辉欲言又止,遂轻拍了拍张晨伟的肩,“你跟着我,自打开业到现在都是忙些杂七杂八的事,没正经干过一天你的老本行,现在居然连韩餐都学会了……”他说到一半停下来,摇摇头,酸楚一笑。
“技多不压身!这没什么。”张晨伟轻松的语调,反而令赵生辉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赵经理,”张晨伟看着他,“餐厅……真要关吗?”
赵生辉喉头一紧,吃力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再无话了。
餐厅关了。
韩尚乐每顿给的十元餐补买饭,许香香吃不饱,总喊肚子饿,让她自己再多掏一份钱吃,她又嫌开支大,吃不起。所以许香香提出要走,便成了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走的那天,赵生辉特意为她一个人煮了一大锅米饭,又准备了满满一桌好菜。自从餐厅关了以后,许香香因为舍不得吃,总是饥肠辘辘,人看上去显得越发瘦小了。那一天说是集体会餐,但大家都说自己不饿,让许香香多吃。许香香开心极了。她说,那她就放开肚皮,不客气了。然后,她捧着饭碗开始狼吞虎咽。犹如十级飓风席卷而过。她一人横扫一锅米饭,和满满一桌子菜。吃完后,她热泪盈眶地说,长那么大,她从来没有像今天吃得那么爽过。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一落泪,范红梅、杨翠玲、张晨伟的眼圈也都红了,赵生辉的心里也是一番说不出的滋味。末了,她和赵生辉道别,一如既往地勾着脖子笑笑,露出上下两排参差不齐的细米牙。离开时,赵生辉望着她瘦小的背影,脑中不禁又浮现出她在吃瓜大赛上的豪迈不羁。他想,她大概会重新去找一家餐厅或者食堂上班,无论如何要管饱才行。同事们也许会调侃她,排挤她,老板也许会因为她吃得太多而嫌弃她,心里暗暗后悔招了这么个超级饭桶,然后再想方设法辞退她。他忽然又想起广场上的那个四处乞食的泼皮狗。他想,都在为一口饭艰难地活着,谁活得都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