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回?”
“没没……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当时就……就是不太想回。”“你知道死者生前和谁交往密切吗?”
“不太清楚。”
警察一边思忖,一边不自觉地用手指轻敲着桌子。
不一会儿,警察顺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死者?”说完,将照片递到对面端坐着的赵生辉手里。
摄入眼帘——
顿时战栗!
这是一张周雅曼死后的正面头部照片。只见她泛着黑青色的脸上,五官像被挪了地方似的,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样子。脖子上一道粗黑的淤痕像是一条可怕的长虫慵懒地趴在上面。深深凹陷进去的腮帮像被什么啃掉了,说不见就不见了。她的嘴半张着,泛紫的舌头露出来一丁点,两只眼睛微微上翻,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赵生辉的脑海里,刹那间又浮现出周雅曼在竹林前哀求他的样子。她求他帮帮她,可他连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她发给他的最后一条微信,他明明看到了,却置之不理,同样也没动一点恻隐之心。他感到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自责,仿佛她的死是他的无动于衷造成的。他想,如果那时他能为她做点什么,也许就能挽救她的性命。他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两百万在他心中作祟。
“……是……是她。”吐出这两个字,几乎费了他全身的气力。
“鉴于死者是自杀,我们对死者的死因进行了调查,特意调取了她最近一年来的就诊记录,发现死者在半年前,就被确诊患有抑郁症!”
“抑郁症……”赵生辉感到更加揪心了。
“呃,我们在死者的手机里发现,她好像没什么关系特别亲密的人。”正说着,警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并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拨弄起来。
“你们都调查过谁?”
“目前就你和她的房东。”说着,警察把手机递到赵生辉的手里,又道:“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认识和死者关系亲密的人?”
这句话像是突然把赵生辉给点醒了。他接过手机,先翻了一遍她的联系名录,然后进到微信,最后又到相册。
翻完后,他忽然感到一阵后脊发凉。
“你刚才说,她是自杀?”
“对,是自杀。”
“确定吗?”
警察冷不丁一笑,“怎么?还怀疑我们的业务能力?”
“不……不是这个意思。”赵生辉只是感到蹊跷,周雅曼的手机里居然没有王宝山的任何痕迹。没有存他的号码,没有加他的微信,更没有和他的照片。他觉得这并不符合常理。霎时,脑子里不听使唤地又冒出了个可怕的想法。他想,这会不会是一场连警方都没有发现的,谋杀伪造成自杀假象的骗局?
顿时,整个人陷入到了一片惊惶中……“这里面有你认识和死者关系亲密的人吗?”警察继续追问。
“我在看,不过可能需要花点时间。”他突然灵机一动,故意道。说完又低下头去,装模作样地继续翻着手机。
警察坐了一会儿,见他还在不急不忙地看,便随口说了一句,“你先看,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说完,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见警察离开,赵生辉立刻在周雅曼的手机上,下载了一个能将聊天数据恢复的APP,并把她最近一周的所有聊天记录进行了数据恢复。
不一会儿,警察便进来了。
“你怎么脸色突然这么难看?”警察看着神色不安的赵生辉问。
“我看完了。”他一边说,一边迅速把手机上下载的软件点了删除,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交还到警察的手里。
“上面没有我认识和死者关系亲密的人。”他强作镇静,却声音微抖。
从公安局出来后,赵生辉陷入强烈的惶恐中。周雅曼死了,死得干脆又在节骨眼上,死得正中王宝山的下怀。警察认定是自杀,可他知道这事背后并不单纯。他在周雅曼手机里触到的可疑冰山一角就是实锤。一连串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令他每分每秒都心神不宁。他的眼前频频出现照片上,周雅曼尸体那副触目惊心的样子,又冷不丁打了几个寒战。忽然,他想起周雅曼曾给过他家的门钥匙,他决定无论如何要去一趟。然而,客厅茶几上摆放的那张她和王宝山照片的神秘失踪,让他感到自己的想法又一次被证实了。从周雅曼的住处出来,他感到一切水落石出。可是,越接近事实真相,越令他感到不安。曾经明哲保身,犹豫不决;曾经对周雅曼的死活坐视不理,装傻充愣;曾经觊觎拿走两百万飞来的横财退出“战场”,远走高飞……这些占据他内心深处隐秘的真实想法,在一桩桩事实真相面前,仿佛成了一场对人性最深刻的考验。他想,他可以再冷酷一些,继续保持他的无动于衷,直到达成心中所愿;又或者,他可以做出另一种选择,——在引爆别人的同时,也引爆自己。然而,这么做对他来说,无疑是残忍的。在这个以成败论英雄的逐金年代,失败将成为失败者唯一的座右铭。走着走着,他来到一座桥前,在桥上踱了不知多少个来来回回后。忽然间,他变得不再愤怒,不再激动,也不再怨恨。他感到自己身上欠缺得太多,太多,他感到一个人的成功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偶然,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完胜,也不是天生自带的光环。成功,有时是时代的宠儿,有时是资本角逐的赢家,有时是踩在前一辈人肩膀上的继续前行,有时亦是不择手段的侥幸得逞,它们常常在一种似是而非的边界里游走,享受着人们对它纷至沓来的艳羡与赞许。人们用惯常的方式来界定并给它下定义,却不知这样的标准其实并不高明。他想明白了。他像一个历经坎坷的人,忽然间看穿了什么,又悟到了什么。创业,成功,这些带着光环的字眼,渐渐在他眼前褪去闪烁的光芒,然后逐一呈现出真实的原貌来。他触到了一种平静,一种暴风雨过后直抵内心的风平浪静。这份姗姗来迟的宁静与安然,是他迄今为止体会过的最最坦然与淡定的瞬间。它们像是冬天里安详蜷缩在火炉旁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又像是停留在碧波浩渺海面上的一艘小船。温暖而自在。闲适而安宁。终于,站在桥中央的他,掏出手机,拨去了王宝山的电话。电话通了。他对王宝山说,他刚从公安局出来,周雅曼死了。电话里,王宝山惊诧地反问,是吗?她是怎么死的?赵生辉淡淡道,自杀。王宝山一阵唏嘘叹道,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赵生辉说,他已经想好了,愿意撤场,条件就按先前说的办。王宝山一听,顿时高兴道,好。他尽快去安排,办好了到时候通知他来签字就行。赵生辉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眼神里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不移。
那天之后,韩尚乐很快就解封了。
王宝山安排了一家会计事务所,替韩尚乐做了一份滴水不漏的资产清算表,然后又找装修评估公司,做了一套专业的装修评估报告。他带着百胜客的意向协议,给刚参加完毕业旅行回来新上马的小吴汇报。王宝山对她说,韩尚乐同意撤场了,而裕丰天地茂与百胜客的谈判也已达成了意向。不仅租金会在原基础上上涨两倍,并且合同一签就是十五年,每年都会有10%以上的递增。这样一来,无论从客流、收益、还是口碑各方面看,对商场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只是,商场和百胜客双方需要共同支付给韩尚乐一些相应的补偿。小吴听后,点点头笑着说,王总处理事情向来缜密。她刚来,对商场里的情况也不了解,就由王总做主就行。王宝山笑笑,又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