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皮科的故事
像他往常写历史小说一样,大仲马首先去寻找真实的素材。他记起自己曾经浏览过一部记述真人真事的书,其中有个故事非常曲折动人,便借来重新细读。该书出版于1838年,作者为雅克·波歇,书名叫《从巴黎警察局路易十四时代至今的档案中摘录的回忆录》。波歇原是巴黎警察局的档案管理员,退休后,在记者艾弥尔·布施里以及拉摩特·隆贡男爵的协助下,将他在职期间摘抄的大量案情笔记加以整理,遂成这部6卷本的巨著。引起大仲马特别兴趣的那段记载,出自该书第5卷中题为《金刚石和复仇》的一章。这里,我们简单地介绍一下这个令人惊心动魄故事的梗概:
事情发生在1807年,那时,巴黎住着一个年轻的皮鞋匠,名叫弗朗索瓦·皮科。皮科虽穷,但相貌堂堂,新近刚同一个姑娘订婚。狂欢节的一天,他穿着节日的礼服来到他的朋友马蒂厄·卢比昂开的咖啡馆。卢比昂和他同乡,是尼姆城人,他嫉妒成性,见别人交了好运,总感到不是滋味。这天在咖啡馆里可巧还有三个尼姆人,都是卢比昂的邻居。见皮科穿得像新郎似的鲜亮,他们一齐拿他打趣。皮科喜不自禁地告诉他们,他果真要做新郎了,未婚妻玛格丽特·雅戈鲁是个孤女,不但人长得漂亮,还拥有一笔10万金法郎的财富!四个朋友听了,无不羡慕得眼红。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啊?"卢比昂假意关心地问。
"下星期二。"皮科笃定地回答。
喝得醉醺醺的皮科离开了咖啡馆。剩下的四个人七嘴八舌地谈起来。在他们看来,臭皮鞋匠实在不配有这样的好运道。
"我要使这婚礼到时举行不成!"喜欢恶作剧的卢比昂宣布。
"你有什么办法?"其他三个尼姆人问。
"警察分局局长就要到这里来。我要对他说,我怀疑皮科是英国人的间谍。皮科受到审问,一定大为惊慌。这样,他的婚礼至少就要推迟一个星期。"卢比昂胸有成竹地说。
1807年,正值拿破仑帝国时期。自从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爆发以来,英国几乎一直是法国的头号敌人,它是历次反法联盟的主要组织者。1807年,第四次反法联盟建立不久,英法两国在军事、政治、经济上全面对抗达到了空前激烈的程度,在这种形势下,向帝国当局揭发某人是英国间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三个尼姆人当中一个叫安东·阿吕的觉着于心不忍。
"这可是个损德的把戏啊。"阿吕说。
"没关系,狂欢节里是可以捉弄捉弄人的!"卢比昂和另外两个尼姆人都觉得这样做有趣得很。
卢比昂说做就做,当天就向警察分局局长打了小报告。偏偏那位局长是个轻信、莽撞而又小有野心的人。他认为能抓住这个英国间谍是显身手、出风头的良机,也不加调查核实,就写了一份报告呈交给拿破仑的亲信萨瓦利将军,即未来的帝国警察总监罗维戈公爵。当时旺岱地区由英国支持的保王党叛乱相当活跃。萨瓦利想:"毫无疑问,这个皮科一定是路易十八的一个秘密间谍!"于是可怜的皮科当夜被捉去,从此杳无音信。父母和未婚妻多方追寻,得不到半点线索。
漫漫7年过去。1814年,拿破仑帝国在第六次反法联盟的合击之下垮台了。一个犯人从费奈斯特莱尔堡监狱获释,他就是弗朗索瓦·皮科。7年铁窗生涯,把他折磨得憔悴不堪,与当年的皮鞋匠判若两人。在狱中,他曾尽心地照顾过一个由于政治原因而被监禁的身患重病的意大利高级神职人员,此人感激皮科的一片赤诚,不但传授给他各种知识,而且在临终前指定他为自己财富的惟一继承人。出狱后,皮科首先按照此人的指示,前往意大利、荷兰、英国等地取得应继承的全部财产,共有800万法郎的动产,200万法郎的珠宝和300万法郎的黄金,还有大量各国钱币。皮科一变而为富豪。然后便化名约瑟夫·吕歇尔回到巴黎,在他从前的住处安顿下来。他装着随随便便的样子向人们询问:7年前突然失踪的皮鞋匠皮科究竟遇到了什么意外?有人告诉他:四个恶作剧的家伙开了一个玩笑,葬送了皮科,未婚妻雅戈鲁小姐认为皮科一准丧了命,在哀悼他整整两年之后,迫不得已,嫁给了带头肇事者--已经死了妻子的咖啡店老板卢比昂。皮科接着打听另外三个肇事者的姓名,有人对他说:
"你可以去问一下叫安东·阿吕的人,这人现住尼姆城。"
皮科化装成意大利神父,连忙赶往尼姆,找到了开小饭馆的阿吕。他自称从费奈斯特莱尔堡监狱出来,受狱友皮科之托,来弄清究竟谁害皮科坐的牢。
"按照皮科的意愿,如果你把那些坏蛋的名字说出来,这颗金刚石就属于你了。"假神父边说边摆弄着一颗迎着灯光闪烁的金刚石。
金刚石使阿吕忘乎所以了,他不顾一切后果地回答:
"告密的是卢比昂,帮凶是食品杂货商尚巴尔和制帽工人索拉利。"
皮科既已探出他的四个仇人,一连串不择手段的复仇活动就开始了。
几天后,卢比昂的咖啡馆雇用了一名叫普罗斯佩的侍者。此人生着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穿着一身磨损了的旧衣裳,看上去有50岁的模样。他就是皮科新的化身。阿吕向他揭发出的另外两个尼姆人还是这家咖啡馆的常客。可是有一天,其中一个叫尚巴尔的没有露面。原来前一天他被人刺死于艺术桥上。当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时,只见插在他身上的那把匕首的把柄上挂着一张纸条,上写:第一号。
咖啡馆老板卢比昂的前妻撇下一子一女。女儿今年16岁,长得如花似玉。忽然有一个自称侯爵和百万富翁的纨袴子弟追求她,致使她怀了孕。卢比昂原谅了那浪**子,并答应他娶自己的女儿。可是就在婚礼进行当中,新郎逃之夭夭。原来他既非侯爵,也非巨富,而是一个在逃的苦役犯。卢比昂的女儿只落得身败名裂。
祸不单行,几天后的一个星期日,一场神秘的大火又烧毁了卢比昂的店堂和住宅。卢比昂破产了,只有另一个老顾客尼姆人索拉利和侍者普罗斯佩还关心他。不过几天以后,索拉利被人毒死,在盖着他的尸体的黑布上,别着一张纸条,印有"第二号"的字样。
卢比昂的儿子欧仁是个意志薄弱的青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群坏人勾引了他,把他卷入一起盗窃案,被判20年监禁。卢比昂丧尽了名誉和财产。卢比昂夫人,起先是皮科的未婚妻玛格丽特,也在1820年痛苦地死去。普罗斯佩趁卢比昂穷途末路,向破了产的老板献出了自己的一点积蓄,不费力就买得卢比昂失去身价的女儿做了情妇。
接踵而来的灾祸,害得卢比昂简直要发疯了。然而皮科对他的报复还没有结束,一天傍晚,卢比昂正在士伊勒里公园的一条幽暗的小径上散步,一个蒙面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卢比昂,你还记得1807年吗?"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作孽的一年。"
"作的什么孽?"
"你难道不记得,出于嫉妒,你曾把你的朋友皮科投进牢房吗?"
"啊!上帝惩罚得我……多严厉啊!"
"不,不是上帝,是皮科。为了报仇,他刺死了尚巴尔,毒死了索拉利,烧毁了你的房子,带坏了你的儿子,让一个苦役犯做你女儿的丈夫……是的,在你的侍者普罗斯佩的身上,认一认皮科吧,不过这只能是在他放置'第三号'纸条之时!"
皮科刺死了卢比昂。可是在他走出士伊勒里公园的时候,一只钢铁一样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堵住他的嘴巴,把他拖到一个地窖里。
"怎么样,皮科?你花了10年时间来报复三个倒霉的人,……你犯下了令人发指的罪行,而我做了你的帮凶,因为是我把你遭受不幸的隐情出卖给了你。……我就是安东·阿吕!我远远地注视着你的犯罪活动。我终于明白了你是谁。我到巴黎来就是为了把一切都告诉卢比昂。魔鬼却让你比我先行了一分钟。"
"我现在在哪里?"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在一个既得不到援救又得不到怜悯的地方。"
一报还一报,皮科被野蛮地弄死了。阿吕逃往英国。1828年,阿吕重病垂危之际,把一位牧师请到他的病榻前,口述了这桩可怕奇遇的详情,并允许在他死后把记录寄给法国司法当局。
忏悔牧师遵循了阿吕的遗愿,这份珍贵的文献才得以存入巴黎警察局的档案。正是在那里,雅克·波歇读到了它。
嗅觉灵敏非凡的大仲马,断定"在这牡蛎的深处,有一颗珍珠。这是颗难看的珍珠,粗糙的珍珠,毫无价值的珍珠,等待着宝石工人琢磨的珍珠"。他决心承担起这宝石工人的任务。
不过大仲马起初并没有很好地利用前档案管理员波歇提供的宝贵原材料。他最早制订的情节蓝图是这样的:住在罗马的一个自称贵族的人,给一位年轻的法国旅客帮了一个大忙,作为回报条件,他要求对方在他旅行巴黎的时候充当他的向导。他去巴黎旅行,表面上是为了访古览胜,实际上是为了复仇,因为在他年轻时,几个隐秘的仇人曾经坑害他,致使他蹲了十年冤狱。小说的主要部分就是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