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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第1页）

尾声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了。

那是个凉爽的秋日。一辆旅行马车在省城C最大的一家旅馆门口停下。一位先生微伸着懒腰，呼哧呼哧地下了马车。他年龄不算太大，可是身体已经发福到了足以令人起敬的地步。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在一条宽阔的走廊入口处停下来。他看见前面没人，便大声说要开个房间。不知哪扇门砰的一声，从低矮的屏风后闪出一名细高个侍者。他侧着身子跑过来，他那发亮的后背和卷起的袖子在昏暗的走廊里不断闪动。旅客走进房间，立马脱去外套，解下围巾，坐到沙发上。他两手握拳撑在膝盖上，好似刚睡醒一样向周围看了一眼，然后叫人把他的仆人叫来。

侍者领命下去了。这位旅客不是别人，就是列日涅夫。他是为了招募新兵从乡间到省府C城来的。列日涅夫的仆人进了房间，这是一个头发卷曲、面颊红润、身穿灰外套、腰束蓝腰带、脚蹬软靴的小伙子。

“你看，伙计，我们终于到了。”列日涅夫说。“你还一直担心轮箍会脱落呢。”

“到了！”仆人说，他的脸被外套的高领夹着，努力地想要挤出笑容来。“真没想到轮箍竟然没掉下来……”

“有人吗？”走廊里有人在问。

列日涅夫怔了一下，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喂！那边是谁呀？”那声音又问道。

列日涅夫站起来，走到门口，很快开了门。面前站着的是一位高个儿男子，头发几乎全白了，腰背佝偻着，穿一件破旧的、缀着铜纽扣的长礼服，列日涅夫马上认出了他。

“罗亭！”他兴奋得大声喊道。

罗亭转过身。他没法辨认背光站着的列日涅夫的面貌，只是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您不认识我了吗？”列日涅夫问。

“米哈依洛·米哈雷奇！”罗亭高喊着伸出了手，可是又尴尬地想缩回去。

列日涅夫赶快伸出双手紧紧抓住。

“请进，快到我的房间来！”说着他把罗亭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您变化太大了！”列日涅夫沉默了一会，禁不住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罗亭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房间。“岁月不饶人啊……可您还是老样子。亚历山德拉……您夫人好吗？”

“谢谢，她很好。您怎么来这里了？”

“我？一言难尽。其实，我来这里完全是偶然。我在找一位熟人。当然，我很高兴……”

“您在哪儿吃饭？”

“我？不知道。随便找个小饭馆就行。我今天还要离开这儿。”

“非走不可？”

罗亭意味深长地苦笑了一下。

“是的，先生，非走不可。我是被遣送回原籍的。”

“请您跟我一起用午饭吧。”

罗亭第一次直视着列日涅夫。

“和我共进午餐吧？”他说。“是的，罗亭，像以前那样，同志般地畅饮一番好吗？我没想到会遇见您，天知道今后何时才能再见啊。咱们总不能就这样道别吧！”

“好吧，我同意。”

列日涅夫握了握罗亭的手，吩咐仆人去点几个菜，还要了瓶冰镇香槟酒。午餐中，列日涅夫和罗亭不约而同地一直在谈论大学期间的生活，回忆了很多去世的和健在的人和事。开始，罗亭不大愿意多说，可是几杯酒下肚，浑身的血液就沸腾起来了。终于，仆人拿走了最后一只盆子。列日涅夫站起来，关上门，又回到桌子边，对着罗亭坐下来，双手轻轻托着下巴。

“那么如今，”列日涅夫说，“请您详细谈谈我们分别以后的情况。”

罗亭看了列日涅夫一眼。“天哪！”列日涅夫不禁又一次想道。“他的变化太大了，可怜的人！”

罗亭的容貌变化不大，特别是跟我们在驿站看到他的时候相比几乎没什么差别，尽管已近老年，脸上也留下了痕迹。但他的神情却很不同，他的眼神变了。他浑身上下，那时缓时急的动作，那无精打采、断断续续的话语，无不透露出一种极度疲倦和难言的苦衷，这和他从前多半是故意装出来的忧郁大不相同，那是雄心勃勃、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常用来炫耀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