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书库

下部（第1页）

下部

第一章

在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记忆里，母亲度过这一天剩余的时间，在难以抗拒的极度疲倦里，母亲感受着悲痛的体验。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时而坐在窗子跟前，看看街上，时而皱起眉毛，打着冷战，东张西望着，又站起身走到这儿走到那儿，仿佛在神情恍惚地寻觅什么东西。

在她面前不停地闪现着一个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到底该怎么办呢?”

这时，考尔松诺娃过来了。她手脚比划着大说特说，且悲且喜，还不时地跺着脚，说出一些劝慰的语言，时而又似乎在威胁什么人。可是，这一切都无法打动母亲的心。

“咳!”她听到玛丽亚那尖利刺耳的声音，“最终还是将大伙儿搞得疯狂了吧!工厂中的工人们都起来了——整个工厂都起来了!”

“嗯，唔!”母亲晃着头小声说，可是她的双眼却木然地瞪着，仿佛又看见了原先她和巴威尔、安德烈一块儿游行告别那一刻的场面。她难以哭出来——内心中觉得很压抑，已经紧缩了。两片嘴唇也很干涩，口中感觉灼热难熬，双手发颤，背上的皮肤也不停地轻微颤动着。

晚上，几名宪兵过来了。

母亲并没有感觉奇怪与害怕，还招待了他们。

他们闹哄哄地冲进屋子里，面孔上都是洋洋得意的神色。

黄脸军官龇牙咧嘴地开玩笑道：

“怎样啦?您还好吗?我们这已是第三回碰面了，对不对?”

母亲一言不发，只是用干巴巴的舌头舔着两片苍白的嘴唇。玛丽亚·考尔松诺娃也是一位见证人。她在母亲的身边立着，但不敢抬头瞧她。每逢军官询问她时，她就紧张地深深鞠躬，而且用相同的一句话答道：

“我不知道，大人!我这个人没有文化，打小就做买卖，并且很笨，什么也不知道。”

“好，住嘴!”军官翘着唇髭，喝令道。

她一边行礼，一边将大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打了个蔑视的手势——悄悄地向他摇晃一下，低低地对母亲说道：

“喂，臭美!”

军官让她到符拉索娃的身体上搜查的时候，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又瞪得滚圆滚圆的，向军官望了一眼，惊讶地说：

“大人，这种事我可不会做!”

军官将脚拼命地一跺，嚷了起来。

玛丽亚不得不把眼睑耷拉下，小声请求母亲说：

“没有别的方法了，把衣扣解开吧，彼拉盖雅·尼洛夫娜。”

她认真地在母亲的上衣摸索着，脸涨得红红的，低声说：

“唉，真是一群混账玩意儿，您说是吗?”

“你在说些什么?”军官向她所在的搜查身体的角落中看了一下，凶恶地问道。

“我是说女人们的事情，大人!”玛丽亚因为惧怕模糊不清地答道。

最后，他命令母亲在记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母亲的手握不惯笔杆子，可是仍然用印刷体写下了几个大号的黑体字：

“工人的寡妻，彼拉盖雅·符拉索娃。”

“你在写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写?”军官厌恶地斜着脸庞叫道，过了片刻，又冷冷地说：

“一群野蛮的家伙!”

他们离开了。

母亲把两只手按在胸脯上，站在窗子跟前，她双唇紧闭，拼命地咬紧牙关，很快她就感觉牙疼了。

煤油灯马上就要点完了。火焰不停地发出咝咝的响声，并慢慢地灭了。母亲把灯吹灭之后，伫立在黑暗里。苦恼与忧愁塞满了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站了很长时间——眼睛与双腿都感觉很疲惫。

她听到玛丽亚在窗子底下站住，用喝醉酒的声音叫道：

“彼拉盖雅!还没睡吗?快睡吧!”

母亲和衣躺在**，就仿佛行人跌进深渊里一样，不久就陷入了令人恐惧的梦境。

她梦到沼泽地后边的一片黄色的沙丘，在到城里去的路途中，有个人在一个连一个的洼坑中挖沙子。巴威尔站在沙丘的边缘上，面孔朝着那些洼坑歪斜的陡坡上，用仿佛安德烈的声音低低地、清晰地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