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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型藏书家（第1页）

“开放型”藏书家

谭宗远

名人与书画姜德明先生是令众多书迷妒忌不已的人。妒忌，来源子他是藏书家，且是真正的“藏书家”——据姜夫人言，藏书藏得连自己也找不到。在他不大的居室里，大凡可以存物的地方，都放上了书。试想，绿窗下，书香中，坐拥万卷书城，随手打开一册封面有刘半农用白粉胶写“赏奇轩刻明末梁溪顾邹两君贴”字样的线装《东坡遗意》，慢慢地品味，这是怎样的情境啊?是读书人所渴求的，却又绝非大多数读书人都曾领略过的享受。姜的藏书，以现代文学为主，且有相当部分是孤本、善本，还有为数颇不少的作家签名本，堪称书林巨富。姜是天津人，无传奇经历，读中学时逛天祥商场二楼旧书摊；大学毕业到《人民日报》任编辑，工作之余漫步东安市场旧书店；主持人民日报出版社，忙里偷闲，是中国书店常客。读书、买书、写书、编书，贯穿始终。《人民日报》初编副刊时，领导要求他跟着萧乾到老作家们家里串门。姜由此得识郭沫若、茅盾、老舍、巴金等现代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家，且建立起密切的关系。特别是和藏书家阿英、唐驶的接触中，姜体味到，藏书之好实际已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特色之一，他们习惯于在靠自己的力量搜集、积累材料的过程中，形成有个性的观点。姜在老前辈熏陶下，对藏书的兴趣日益浓厚。他在《阿英小记》文中，开篇第一句话是：“凡是爱书的人，有谁不羡慕阿英的藏书呢?”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姜要结大网，承继下前辈学人藏书的传统，为后来者保存下供研习用的珍贵资材。

渐渐地，姜的藏书中也有了不少令人羡慕的珍品，六十年代初，姜在西单商场旧书铺见到一册抗战前商务版《湘行散见》，上有作者修订过的墨迹，姜当时未买，事后悔之莫及。又过十年，姜在琉璃厂忽然发现生活书店版《边城》的初版本，竟然也是沈从文先生修订过的存本。沈于书边写了许多话，如“看此书一遍觉得很难受，真像自己在那里守灵。人事就是这样子，自己造囚笼，关着自己，自己也做上帝，自己来崇拜。生存真是一种可怜的事情。”姜德明得之，当晚兴奋得如同发现了宝贝，他可以从校注的字里行间窥探到作者的心灵活动，好像在和作者一块感受，了解到作者的真情实感，这种欢喜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姜把此事视为买书史中最得意的事情。他亦总结经验：买旧书是万不能犹疑的，稍不留心，一本难得的好书便会从手边永远地溜走。

姜还买到琉璃厂文楷斋木刻红墨印本，卞之琳新诗集《音尘集》，线装，外加函套，精雅之至。卞先生回忆，书印于1936年9月，只印刷十几册。当时林庚先生分外喜欢，两月后也印了同样形式的新诗集。幸运再次落在姜的身上。1986年春，他意外地发现了林庚的篮墨木刻本《冬眠曲及其他》，周作人题签，废名序，扉贝有作者毛笔签名。这种好事接二连三地让姜遇上，书迷们真要感叹命运不公了。

姜平息“众怒”的办法，一是拿笔写书话，把搜集到的资料及时公诸于众，与朋友共；二是人有所求，能应必应，没有旧时藏书家的恶习，将材料完全据为已有，秘不示人。姜自称是开放型，人民文学出版社要编辑《杨刚选集》，却找不到杨在解放前出版的五六本书。姜有，觉得应该出力，随即借出，还附上部分散见佚文的复印件。这些资料有多么难得呢?仅说其中《东南行》一书，香港《大公报》陈凡先生甚至要到当年出版此书的桂林专程寻找，倡议编《杨刚选集》的萧乾也费了相当力气而无所获，偏偏这两位又都是与杨刚交往很深的好朋友。姜的贡献，可想而知。朋友们常到姜宅搜寻故纸，获得治学写文的资料，姜宅差不多成了朋友们的图书馆。

姜写书话，自谓：“我在这里把近年写的几十篇书话，陈列在读者面前，简直像个摆地摊儿贩卖旧书的小贩。您有兴趣的话就请留步，站在这儿随便翻翻。假如发现在繁街闹市的辉煌店堂里也未必有的货色，那我就心满意足了。”姜的地摊儿有什么呢?郁达夫称鲁迅是中国唯一的美少年；卞之琳第一本诗集《三秋草》的名称由来；曹靖华读书素园；张恨水的一部有争议的书《弯弓集》；鲁迅收藏的陈师曾先生的画……倘真的在姜的“地摊儿”前留步，再移双腿也难。

除书话外，姜也写些散文，淡雅而别致。柯灵评论：“出入书山，纵横文海，采玉网珠，披沙拣金，烛微抉幽，心细如发，既足赏心，兼寓警策。”迄今为止，姜已有《绿窗集》、《雨声集》、《清泉集》、《书边草》、《南亚风情》、《燕城杂记》、《寻找樱花》、《活的鲁迅》等近二十本书话、散文集问世，于是姜又被称作是写作勤奋的散文家。

很多朋友读了姜的书，依文如其人之理。推测他为人定是不坏。原因是，他曾满怀热情地叙及与茅盾、阿英、曹靖华、李健吾等人的交往，他不能不潜移默化地受到这些前辈的影响。这个推测是不错的。年过花甲的德明先生，或许因与前辈常在一起的缘故，总保持着小伙子一般的热情与活跃，只要有他在场，气氛一定活跃，有人戏称他是文坛最可爱的人。姜爱微笑，也把笑染给旁人。笔者曾在公共汽车上见到他正在路上走，提个小篮，眼睛看着脚尖，头微微摇动，满脸是笑，那神情有趣极了，常见于幼稚园的儿童，孰料六十多岁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神态，大概也只有在姜的身上才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