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天的旅行,第一晚的遭遇及其结果
太阳是各行各业中最守时的仆人,它照亮了1827年五月十三日的早晨。这时,匹克威克先生也如同另一轮太阳一样,从睡眠中苏醒了,他推开卧室的窗户,开始观察看外面的世界。高斯维尔街就在他的右手边的脚下——再放眼远望,高斯维尔街延伸到了他的左手边;高斯维尔街的另一面则消失在了道路那边。“这就是哲学家的狭隘视野啊,”匹克威克先生心里想到,“他们仅仅满足于观察那些在他们跟前的东西,却忽略了藏匿在视野之外的真理。至于我自己,恐怕也不能免俗,也会永远满足于只看着高斯维尔街。”在发了这样的一番感慨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开始穿衣服。然后又把一些换洗的衣服随意塞进皮箱。伟大人物在这方面是不拘小节的;刮胡子、穿衣服和喝咖啡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一个钟头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手里拿着旅行箱,大衣的口袋里放着望远镜,背心里揣着可以随时记下发现的笔记本,就这样来到了位于圣马丁广场的驿马车停车场。
“马车!”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来啦,先生。”一个长像古怪的人叫道。他穿着粗麻布的上衣,系着同样料子做成的围裙,脖子上挂着一个有号码的铜牌,好像他是一件被别人分类收藏的什么稀有的东西似的。他是一个饮马的人。“来啦,先生。瞧,有了,第一辆车!”第一辆马车被饮马人从一间酒店里叫了出来,然后匹克威克和他的皮箱一起进了马车。
“去金十字,”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过是一个子儿的小买卖,汤米,”在马车起动的时候,马车夫对那个饮马人说道。
“这匹马有几岁了,朋友?”匹克威克先生随意问道,并且把他准备待会用来付车费的那个先令拿在鼻子附近。
“四十二岁。”车夫一边回答,一边斜眼看了他一下。
“什么!”匹克威克先生惊叫道,随后伸手去摸他的笔记本。车夫把他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匹克威克先生紧紧盯着那个人的脸,可车夫仍然是一副没觉的自己有说错话的样子,于是他立刻记下了他的话。
“这马出来一次会拉多长时间的车呢?”匹克威克先生继续问道。
“两三个星期。”车夫回答说。
“几个星期!”匹克威克先生惊讶道——笔记本被再次掏了出来。
车夫冷冰冰地说道,“我们很少拉它回家,因为它太虚弱了。”
“因为它太虚弱!”非常迷惑的匹克威克先生重复道。
“把它从马车上解下来时,它总会跌倒在地上,”车夫解释道,“但只要把它套上马车,我们就会把它拴牢,拉紧,这样它就不会轻易跌下去了。此外我们还有一对很大很大的车轮,只要它走起来了,轮子就会在后面一直赶着它,它就得不得不往前跑。”
匹克威克先生把听到的情况都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打算把它汇报给俱乐部,作为马匹在恶劣条件下还努力生存的一个特殊例证。记录刚做完,他们也正好到达金十字。车夫跳下马车,匹克威克先生也走出了车厢。一直在着急地等待着他们的领袖的图普曼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看到他后,一起拥上来接他。
“你的车费。”匹克威克先生说,随后把那一先令递给车夫。
但令他非常不解的是,那个奇怪的家伙居然把钱扔在地上,而且还暗示想要向他讨教几招,谁获胜,钱就归谁。
“你疯了吧?”斯诺格拉斯先生问道。
“要不就是喝多了。”温克尔先生接着说。
“或者两者兼有。”图普曼先生最后总结道。
“来呀!”马车夫说着,随后挥开双拳,“上呀——你们四个一齐来。”
“有好戏看啦!”五六个马车夫喊道,“动手呀,山姆,”——他们饶有兴致的围住了打斗的双方。
“怎么了,山姆?”一个戴黑色印花布袖套的绅士问道。
“怎么了!”马车夫气愤的说,“他要我的号码干什么?”
“我没要你的号码呀。”匹克威克先生吃惊的说。
“那你记下我的号码干什么,嗯?”车夫问道。
“我没有记。”匹克威克先生一脸的愤慨。
“谁会相信呢?”车夫向围观的人说道,“明明就是一个告密者,坐上我的车子,一路上不只记下我的号码,还记下我所说的所有话。”
“他到底记了没有?”另一个车夫随后问道。
“肯定记了。”第一个车夫说,“在激怒我与他决斗之后,他又找来三个人替他作证。看,就是这三个人但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哪怕我会因此蹲上六个月局子。来呀!”马车夫把帽子往地上用力的一扔,接着一拳打掉了匹克威克先生的眼镜,随后又朝匹克威克先生的鼻子打了一拳,第三拳打在斯诺格拉斯的一只眼睛上,第四拳则击中图普曼先生的腰部,随后他蹦到马路上,接着又跳回人行道;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五六秒钟之内做完的。
“警官在哪儿?”斯诺格拉斯先生问道。
“应该把他们弄到水龙头下浇一下,”一个卖热饼的人建议道。
“你们会受到惩罚的,”匹克威克先生气喘吁吁地说。
“告密的家伙!”围观的人们一起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