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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的境界（第1页）

围棋的境界

张小弟

千千万万的爱好者都赞叹围棋有魅力，仅从“木狐狸”这一妙称就可以看出围棋的迷人。古往今来，这只狐狸迷住了万千智者与凡人。细究起来，围棋迷人心魄的魅力究竟在哪里?有人说是它的趣味性，消闲性，愉悦性，它争胜负的快感……，其实这些特点都是浅意义，表层次的。因为任何有胜负的游艺都或多或少地产生上述效应。它真正的魅力在于：围棋独特的行棋法则，在其矛盾转换、风云变幻中产生的境界，在这一层次上，棋境与艺境相联，与科学哲学相联，可以借以悟“道”。

围棋是典型的中国文化，它的太极阴阳，与《易》理相通。太极阴阳，是中华民族对人类世界的伟大贡献，仅仅“黑自”两种符号的排列组合，演绎出了整整一系列气象万千的符号体系。在围棋盘上。变化浩如烟海。盘面是以占地多少分胜负，所以棋局的演幻。从“宏观”来看。不像其他棋种那样，盘面越来越稀疏，而是一直到终局时都是满盘交织在一起的黑白图案，耐人寻味。正如一幅太极阴阳图在流转，阴差阳补，阳差阴补，阴进阳退，阳进阴退。从局部来看，也是处处充满了矛盾转换的概念，从“倒扑”“倒脱靴”，“弃子反吃”……，到大范围的弃地取势；包围与反包围（内层被围，战线转移至外层反包围），迂回包抄，声东击西等等，这些特点，是其他棋艺无法比拟的。而正是在这些特点中，产生了围棋特有的自始至终都给人以境界不断翻新的启悟。单独一局棋是如此，下得多了，每局棋的感受又各有不同。特别是棋艺到了高级阶段，可以进入一种化境：可以在棋局的风云诡谲中，看出有序、和谐、对称之美，在变幻莫测中感知它的节奏。高手之间对弈，胜负不仅在于水平，而且在于其时的各自境界，正如一首诗中所写：“你有万马和千军，我有天机握手中。任你飞瀑从天泻，收入潭底静无声。”

中国棋手杨晋华在一篇论文中写道：棋艺有三个层次：第一为简单计算的层次；第二为复杂计算（包括分析）的层次；第三为高级感觉的层次。这个“高级感觉”的层次，实际上就是“天机握手中”的化境。笔者曾经亲自听中国棋圣聂卫平谈过，七十年代中期，他的棋力一度达到巅峰，几乎所向无敌，被人称为旋风。他说，他的感觉是，如同经过长期升温的水，突然翻开了，升华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而许多水平也已相当高的棋手，不突出、不稳定，就在于他们还处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阶段，或许不久会翻开，或许难以翻开。

围棋被列入中国传统的琴棋书画四大艺术之一，有人觉得是个不理解的谜，琴、书、画是艺术，它们的特点，都是通过人的感官：看，听来实现其美的效应的。而棋，似乎并不给人的感官以愉悦，怎么也算艺术呢?其实，围棋是以含蓄、隐蔽、表面的恬淡性来“折射”其内在美的。这更使人觉得如水中月，镜中花，美妙不可言，揣摩一局高手的棋谱，人们可能一时不能完全消化和领悟，然而时光流转，岁月悠悠中，许多年后某一天你会忽然想起，那棋谱中的局面像清晰明丽的图案呈现在脑际。那凝聚着高手双方智慧的严密无缝，壁垒森严，你应我对的招法，如同“万花筒”中的景象，换一个角度，便形成一片精巧瑰丽的排列组合；换另一个角度又形成另一片美丽的世界。那变化万端中，既有力透纸背的工楷，又有银河倒泻的狂草，既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的洪声，又有若续若无，高山瑶琴的绝音。使人悟到一种“察乎阴阳之妙、穷乎天地之际、远求乎千载之上、广索乎四海之内”的境界。

棋境通艺，无疑也通着哲学和科学。1975年8月，著名美籍华人物理学家任之恭教授撰文指出：“中国在数千年前就发明了围棋，西方现代科学认为，围棋是当今世界上最富有数学哲理的游艺。”围棋的数学哲理，奥妙也正在它的境界中。

有一个哲学命题：严格、有限的范围内充满着无限。当有舆论认为十九道棋盘变化有限制，想增到二十一道甚至更多以求变化更广时，一位中国现代学者竹可羽先生（竹先生已谢世，这是一位为围棋科学作出了实在的贡献的学者）以他的研究清楚地证明了十九道棋盘最合理、是最佳状态。他计算出围棋盘上，十七道和二十一道盘使盘中腹和边角的差距不均衡，十七道盘的腹边角差距为0．24目，二十道盘为0．67目；棋盘道数离十九道越远越不匀，只有十九道盘的中心与边角的极值是相近相同的。棋盘道数不可能发展了，然而在十九道严格的范围内，变化足以使地老天荒。有限与无限，不自由与自由……由此可伸廷出更广更深的命题。

我们只从一个角度来观察围棋机制的有限和无限，就从“定式”谈起。定式是在很严格、有限的范围内进行的。弈棋中，高手与水平较低的棋手之间的差距是什么呢?差距在于：在对定式表面的“简单”的招法了解之外，还需对其周围相关联的复杂关系有深透的了解。定式是千百年来弈棋者在无数计算、分析的基础上的优选，而在其表面的寥寥数子的“下面”，隐藏着无数招法的计算分析、演变。对这种计算与分析的知识掌握、了解得越多，他的棋力就越高。也就是说，在初学者眼中，定式是平面的、表面的，而高级者眼中的定式是立体的。只要初学者的“平面图”上出现了一丝无序、不平衡的闪失，不严密不对称等，高级者的立体结构中就会相应从其某一层的“武库”中调出直接命中目标的激光束。

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博士的考证已众所周知；莱布尼兹在1701年所作的二进制是太极—一易经六十四卦的数学翻译，而以二进制为摇篮诞生的电子计算机，已创造出今天人类二分之一以上的文明。太极生两仪，《易》昭示：一阴一阳之谓道。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说呢?围棋是太极原理中最简洁最完美的一种现实模型，借助这个工具，可以“判天下之美，析万物之理”（《庄子·天下》）。人若达到了从棋变的神髓里对宇宙事理、物理的通悟，那该是棋的佳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