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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8页）

"我的乖宝贝，"他说道，"这一张文书送去备案要花很多钱的。假如你愿意无条件放弃对你可怜的母亲的继承权，把你的前途完全交托给我的话，我会觉得更满意。我每一个月将给你一大笔钱，100法郎。这样的话，你想要给谁做多少次弥撒都可以付得起……""嗯！100法郎一个月，如何?"

"你爱怎样就怎样，父亲。"

"小姐，"公证人很诧异地警告欧也妮，"我有义务提醒你，那样你会一无所有……"

"嗯！上帝啊，"她说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多嘴，克罗旭。我们说好了，一言为定，一言为定，"葛朗台握着女儿的手，一面拍着一面喊道，"欧也妮，你绝对不会后悔，是吗，你是个言而守信的姑娘，嗯?"

"哦！父亲……"

他热烈地吻了一下她，"你确定不反悔，你是有一个信用的姑娘，对吗?"

"好了，孩子，你给了我一条命；事实上，你这是把我给你的那些还给我而已：我们只有两清，那么这才叫公平交易。人生就像是一笔交易。我祝福你！多么贤惠的好姑娘，孝顺老爹的好女儿。你现在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从明天开始，克罗旭。"他看着吓呆了的公证人说道："请求你招呼法院书记官准备一份弃权书，麻烦你给我关照一下。"

"这个给你，小东西，"他的语调很有点讽刺的味道，"要不要把这些当做是给你的1200法郎?"

"哦，父亲！你着的要把这些都给我吗?"

"我明年的时候再给你这么多，"他把那些首饰倒进了她的围裙里面，"这样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他的首饰就都到了你的手中。"他搓着双手，为可以利用女儿的感情占便宜而庆幸。但是老头儿虽然身板还硬朗，也认为需要让女儿学一些持家的技巧了。连续两年，他让欧也妮当着他自己的面吩咐一些家常菜单，然后结收债款。渐渐地，他把庄园田地的那些名称内容，接连不断地告诉她。到第三年的时候，他已经让女儿学会了他的所有理财方法，他让这一些方法深入到女儿的内心，变成了她的习惯，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把伙食库的钥匙交到她的手里，让她正式管家。

五年的时间过去了，在欧也妮跟她父亲单调的生活当中，没有什么事值得一提。总是一些相似的事情，就像一座老钟那么精确。葛朗台小姐心中的痛苦对谁都不是秘密；但如果说每个人都感觉到这痛苦的理由的话，她从没有说过一句话，使得梭密城里人对于她感情的猜想获得了证实。跟她做伴的，只有克罗旭叔侄三人，以及他们无意之中带来的亲朋好友。他们教导她玩惠斯特牌11，而且每天晚上玩一局。

1827年那一年，她父亲感受到了衰老的分量，不得不让女儿参与田产的秘密，并且对她说：“碰到了难题，尽管找克罗旭公证人商量一下，他的忠诚，我是领教过的。”到了后来，到那一年年底的时候，老头儿总算在82岁高龄的时候患了瘫痪，并且病情急速恶化，贝日兰大夫作出不治的诊断。欧也妮想起自己很快将孤独地活在世上，和父亲也就更加亲密了，她把这亲情的最后一环抓得特别的紧。在她的脑海中，和所有动情的女人相同，爱情就是整个世界，但是查理不在身旁。她对老父亲的照顾，应当说是鞠躬尽瘁。老父的身体开始衰退，只有吝啬仍旧凭借本能支撑着。所以他的死与他的生并没有形成什么对比。早上，他就让人用轮椅把他推到卧室的壁炉和密室的房门中间，密室里当然堆满金银。他在那儿纹丝不动地待着，但是他不放心地一会儿看看包了铁皮的门，一时间又瞧瞧前来探视他的人。有任何动静，他就要询问出什么事情了；更让公证人吃惊的是，他居然听见狗在院子里打了一个哈欠。

那种声调透露出一种惊恐万分的担忧。

"在，父亲。"

"把金子看住，拿一点过来，放在我跟前。"

欧也妮放了几枚金路易在桌子上，他几个小时的用眼睛盯着它们，系那个是一个刚知道观看的孩子呆呆看着同一件东西，他也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时不时地露出很费力的微笑。

"这个样子好让我心里暖和。"他喃喃地说道，偶尔脸上还现出一种十分舒坦的神情。

当本堂神父来为他做临终圣事的时候，他那双明显已经死去几个钟头的眼睛，一看到了银制的十字架、烛台还有圣水壶，竟然忽然之间复活，而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些圣器，鼻子上面的肉瘤也到最后动了动。当教士把那把镀金的受难十字架送到他唇边的时候，让他吻吻上边的基督的时候，他却做出一个十分吓人的动作，他要把十字架抓在手里，这一次努力断送了他的命。他叫唤欧也妮，尽管她就跪在他的床前，他却看不到。欧也妮的眼泪已经淋湿他早已经冰冷的手。

"父亲，您想要为我祝福吗?"她问。

"把所有的一切看管得好好的！到那边给我交账！"他用这最后一句遗言证实基督教应当是守财奴的宗教。

从此以后，欧也妮·葛朗台在这个世界上以及在这所房屋里面便孤身一人了。只有苔那，她只需要使一个眼色，苔那肯定能心领神会，只有苔那为爱她因此而爱她，只有跟苔那才能说一说心中的愁苦。对欧也妮而言，很高的苔那是天赐的保护神，所以她不再是女仆，而变成了一位谦卑的朋友。

"我的堂弟在什么地方呀?"她沉默地说。

公证人克罗旭把遗产清册交给了欧也妮的那一天，欧也妮和苔那各自坐在客厅的壁炉两边。这时候空****的客厅当中什么东西都成了纪念品，从母亲那一年坐的那一张加脚垫的椅子到堂弟喝过酒的那一只玻璃杯。

"苔那，我们现在孤独了……"

"对啊，小姐。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那一个小白脸，否则，我走着也一定要找到他。"

"汪洋大海距离我们很远啊。"她说。

当可怜的女继承人正在这个又冷又暗的屋子里，与她的老女仆相对饮泣的时候，从南特到奥尔良，无人不在谈论葛朗台小姐的1700万法郎的家产。

在她签发的第一批文书当中，就有给苔那的一笔1200法郎的终身年金。原来只有60法郎年金的苔那转眼变成了富有的攀亲目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就从一个老姑娘变为了一个新媳妇，嫁给了那个被任命为葛朗台小姐田产庄园总管的安托万·科努瓦耶。

科努瓦耶太太比起那时候的普通妇女来，有一个很了不起的优点。她的年龄虽然59岁了，但是看上去却只有四十岁的样子。她粗糙的轮廓经得起岁月的磨炼。多亏长期过着修道院式的生活，她的脸色很红润，身子骨像铁一般的坚实，在她的身上甚至看不到衰老的痕迹。也许她从没有像结婚那一天那么漂亮过。生得丑但是反而却沾了光，她高大、肥胖而且结实，一点都不见老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气，有一些人甚至羡慕科努瓦耶的艳福。

"她气色多么的好啊！"布店老板说。

"她可以生一群儿女呢，"贩盐的商人说道，"说一句您不要见怪的话，她好像在盐缸里腌过，保鲜！"

"她自己有钱，科努瓦耶这小子总算是娶对了。"另外的一个邻居说。

在邻里当中人缘特好的苔那，从老屋里面出来，走过曲折的街道，到教堂那里去举行婚礼，路上的时候受到很多人的祝贺。欧也妮赠送的贺礼是三打餐具。科努瓦耶没有预料到女主人这么大方，一说起她禁不住热泪盈眶，他甚至愿意为她牺牲。变成了欧也妮贴心人的科努瓦耶太太还有一件跟她找到如意郎君一样称心的高兴事：她竟然可以像已故的东家一样掌管伙食库的钥匙还有早晨调配口粮了。还有，她手下还有两个佣人，其中一个是厨娘，另外的一个负责整理屋子、缝缝补补以及给小姐做衣服。冈努沃兼任看守以及管家，不论如何，苔那挑选来的厨娘跟女仆全部都是上等之才。所以，葛朗台小姐就有了四个忠心耿耿的佣人。佃户们全部都一点觉察不出老东家死之后有什么不一样，他生前就曾经建立起一套严格管理的例行的章程，到现在由科努瓦耶夫妇继续照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