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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的环境(第3页)

母亲一死,二姐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大概是过分的悲痛毁坏了她的身体。

她一天天地瘦弱起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面孔也是一天比一天地憔悴。她常常提起母亲就哭,我很少看见她笑过。

“妈,你看二姐多可怜,你要好好地保佑二姐啊!”我常常在暗中祷告。

但是二姐的病依旧没有起色。父亲请了许多名医来给她诊断,都没有用。

冬天一到,二姐便睡倒了。谁看见她,都会叹息地说:她瘦得真可怜。

旧历十一月二十八日是祖父的生日,从那一天起,我们家里接连唱了三天戏。戏台在大厅上,天井里坐了十几桌客。全家的人带着笑容跑来跑去。

二姐一个人病在房里,听见这些闹声,她一定很难受。晚上客人散去了大半,父亲便叫人把二姐扶了出来,远远地坐在阶上看戏。

二姐坐在一把藤椅上,不能动,用失神的眼光茫然地望着戏台。我不知道她眼里看见的是什么景象。

脸瘦成了一张尖脸,嘴唇也枯了。我的心为爱、为怜悯而痛苦了。

“我要进去,”二姐把头略略一偏,做出不能忍耐的样子低声说。老妈子便把她扶了进去。

三天以后二姐就永远闭了她的眼睛。她也死在天明以前。那时候我在梦里,不能够看见她的最后一刻是怎样过去的。

我那天早晨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到了一个坟场。地方很宽,长满了草。中间有一座陌生人的坟。坟后长了几株参天的柏树。仿佛是在春天的早晨。阳光在树梢闪耀,坟前不少的野花正开出红的、黄的、蓝的、白的花朵。两三只蝴蝶在花间飞舞。树枝上还有些山鸟在唱歌。

我站在坟前看墓碑上刻的字,一阵微风把花香送进我的鼻子里。忽然坟后面响起了哭声。

我惊醒了。心跳得很厉害。我在**躺了片刻。哭声依旧在我的耳边**漾。我分辨出来这是三姐的哭声。

我感到了恐怖。我没有疑惑:二姐死了。

父亲忙着料理二姐的后事。过了一会儿,姨外婆坐了轿子来数数落落地哭了一场。

回到成都以后我还是一个小孩。能够同我在一块儿玩的,就只有三哥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堂、表弟兄,此外还有几个仆人。在广元陪我们玩的香儿已经死了。

大哥已经成人。他喜欢和姐姐、堂姐、表姐们一块儿玩。

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我们这一辈的男男女女很多。我除了两个胞姐和三个堂姐外还有好几个表姐。她们和大哥的感情都很好。她们常常到我们家里来玩,这时候大哥就忙起来。姐姐、堂姐、表姐聚在一块儿,她们给大哥起了一个“无事忙”的绰号。

游戏的种类是很多的。大哥自然是中心人物。踢毽子,拍皮球,掷大观园图,行酒令。酒令有好几种,大哥房里就藏得有几副酒筹。

常常在傍晚,大哥和她们凑了一点钱,买了几样下酒的冷菜,还叫厨子做几样热菜。于是大家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一面行令,一面喝酒,或者谈一些有趣味的事情,或者评论《红楼梦》里面的人物。那时候在我们家里除了我们这几个小孩外,没有一个人不曾读过《红楼梦》。父亲在广元买了一部十六本头的木刻本,母亲有一部石印小本。大哥后来又买了一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铅印本。我常常听见人谈论《红楼梦》,当时虽然不曾读它,就已经熟悉了书中的人物和事情。

后来有两个表姐离开了成都,二姐又跟着母亲死了。大哥和姐姐们的聚会当然没有以前那样地热闹,但是也还有新的参加者,譬如两个表哥和一个年轻的叔父(六叔)便是。我和三哥也参加过两三次。

不过我的趣味是多方面的。我跟着三哥他们组织了新剧团,又跟着六叔他们组织了侦探队。我还常常躲在马房里躺在轿夫的破**烟灯旁边听他们讲青年时代的故事。

有一个时期我和三哥每晚上都要叫姜福陪着到可园去看戏。可园演的有川戏,也有京戏。我们一连看了两三个月。父亲是那个戏园的股东,有一厚本免费的戏票。而且座位是在固定的包厢里面,用不着临时去换票。我们爱看武戏,回来在家里也学着翻斤斗,翻杠杆。

父亲喜欢京戏。当时成都戏园加演京戏聘请京班名角,这种事情大半由他主持。由上海到成都来的京班角色,在登台之前常常先到我们家来吃饭。自然是父亲请客。他们有时也在我们的客厅里清唱。

有一次父亲请新到的八九个京班名角在客厅里吃饭。饭后大家正在花园里玩,那个唱老旦的宝幼亭(我们先听过了他的唱片)忽然神经错乱,跪在地上赌咒般地说了好些话。众人拉他,他不肯走,把父亲急得没有办法。我们在旁边觉得好笑。我和这些戏子都很熟,有时我还跟着父亲到后台去看他们化装。

一个唱青衣的小孩名叫张文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当时在成都也受人欢迎。他的哥哥本来也唱青衣,如今嗓子坏了不再登台了,就管教弟弟,靠着弟弟过活。他也到我们家里来过一次。他完全是个小孩,并没有一点女人气。然而在戏里他却改换面目做了种种的薄命的女人。我看惯了他演的那些悲剧,一点也不喜欢。但是有一次离新年不远,我跟着父亲到了他们住的地方(大概就是在戏园里面),看见他穿一身短打,手里拿了一把木头的关刀寂寞地舞着,我不觉望着他笑了。我和他玩了好一会儿,问答了一些事情,直到父亲来带我回家的时候。我想,他的生活一定是很寂寞的罢。

然而说句公平的话,父亲对待戏子的态度很客气,他把他们当作朋友,所以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他并没有玩过小旦。

三叔却不同,他喜欢一个川班的小旦李凤卿。祖父也喜欢李凤卿。有一次祖父带我去看戏。李凤卿包了头穿着粉红衫子在台上出现以后,祖父带笑地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李凤卿时常来找三叔。他也常常同我们谈话。他是一个非常亲切的人,会写一手娟秀的字。他虽然穿着男人的衣服,但是举动和说话都像女人,有时候手上、脸上还留着脂粉。

有一次三叔把李凤卿带到我们客厅里来化装照相。我看见他在那里包头,擦粉,踩蹁。他先装扮成一个执长矛的古代的女将,后来就改扮做一个旗装贵妇。这两张照片后来都挂在三叔的房里,三叔还亲笔题了诗在上面。

李凤卿的境遇很悲惨。后来在祖父死后不多久他也病死了,剩下一个妻子,连埋葬费也没有。还是三叔出钱把他安葬了的。

三叔做了一副挽联吊他,里面有“……也当忍死须臾,待依一诀”的话。

二叔也做过一副挽联,我还记得上下联的后半句是:“……哪堪一曲广陵,竞成绝响。……惆怅落花时节,何处重逢。”

后来二叔偶尔和教书先生谈起这件事情,那个六十岁的曹先生不觉惊讶地问道:

“××先生竟然也好此道?他不愧是一位风雅士!”

这“××先生”是指三叔。三叔在南充做知县的时候,曹先生是那个县的教官。曹先生到我们家来教书还是三叔介绍的。李凤卿当时在南充唱戏,三叔在那里认识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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