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别人,鸡不过是一只家禽。对于我,它却是我的伴侣,我的军队。
我的一个最好的兵就这样地消失了。
从此我对于鸡的事情,对于这种为了给人类做食物而活着的鸡的事情,就失掉了兴趣。
不过我还在照料那些剩余的鸡,让它们先后做了菜碗里的牺牲品,连凤头鸡也在内。
老妈子里面,有一个杨嫂负责照应我和三哥。
高身材,长脸,大眼睛,小脚。三十岁光景。
我们很喜欢她。
她记得许多神仙和妖精的故事。晚上我和三哥常常找机会躲在她的房里,逼着她给我们讲故事。
香儿也在场,她也喜欢听故事。
杨嫂很有口才。她的故事比什么都好听。
我们听完了故事,就由她把我们送回到母亲房里去。
坝子里一片黑暗。草地上常常有声音。
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很响。
杨嫂手里捏着油纸捻子,火光在晃动。
我们回到母亲房里,玩一会儿,杨嫂就服侍我在母亲的**睡了。
三哥跟着大哥去睡。
杨嫂喜欢喝酒,她年年都要泡桑葚酒。
桑葚熟透了的时候,草地上布满了紫色的果实。
我和三哥,还有香儿,我们常常去拾桑葚。
熟透了的桑葚,那甜香真正叫人的喉咙痒。
我们一面拾,一面吃,每次拾了满衣兜的桑葚。
“这样多,这样好!”
我们每次把一堆一堆的深紫色的桑葚指给她看,她总要做出惊喜的样子说。
她拣几颗放在鼻子上闻,然后就放进了嘴里。
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吃桑葚。
我们的手上都染了桑葚汁,染得红红的,嘴也是。
“够了,不准再吃了。”
她撩起衣襟揩了嘴唇,便打开立柜门,拿出一个酒瓶来。
她把桑葚塞进一个瓶里,一个瓶子容不下,她又去取了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瓶里盛着大半瓶白色的酒。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南唐李后主:《忆江南·怀旧》
从母亲那里我学着读那叫做“词”的东西。
母亲剪了些白纸订成好几本小册子。
我的两个姐姐各有一本。后来我和三哥每个人也有了这样的一本小册子。
母亲差不多每天要在小册子上面写下一首词,是依着顺序从《白香词谱》里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