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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的环境(第5页)

父亲埋葬了以后,我心里更空虚了。我常常踯躅在街头,我总觉得父亲在我的前面,仿佛我还是依依地跟着父亲走路,因为父亲平时不大喜欢坐轿,常常带了我在街上慢步闲走。

但是一走到行人拥挤的街心,跟来往的人争路时,我才明白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从此我就失掉了人一生只能够有一个的父亲了。

父亲死后不久,成都又发生了更激烈的巷战。结果黔军被川军赶走了,全城的房屋烧毁了很多。不用说我们受了惊,可是并没有大的损失。

我们自然有饭吃,只是缺少蔬菜和油荤。

在马房里轿夫们喝着烧酒嚼着干锅魁(大饼)来充塞肚里的饥饿,他们买不到米做饭。

枪炮声,火光,流血,杀人,以及种种残酷的景象。而且我们偶尔也挨近了死的边缘。……

巷战不久就停止了。然而军阀割据的局面却一直继续下去,到现在还没有打破。

三哥已经进了中学,但是父亲一死,我进中学的希望便断绝了,祖父从来不赞成送子弟进学校读书,现在又没有人出来替我讲话。

我便开始跟着香表哥念英文。每天晚上他到我们家里来教我,并不要报酬。这样继续了三年。他还帮助我学到一点其他的知识。祖父死后我和三哥进了外国语专门学校,我就没有时间跟着香表哥念书。他后来结了婚,离开了成都,到乐山教书去了。

香表哥(他的本名是濮季云)是一个真挚而又聪明的青年。当时像他那样有学识的年轻人,在我们亲戚中间已经是很难得的了。然而家庭束缚了他,使他至今还在生活的负担下面不断地发出绝望的呻吟,白白地浪费了他的有为的青春。

但是提起他,我却不能不充满了感激。我的智力的最初发展是得到两个人的帮助的,其中的一个就是他。还有一个是大哥,大哥买了不少的新书报,使我能够贪婪地读完了它们。而且我和三哥一块儿离开成都到上海,以及后来我一个人到法国去念书,都少不了他的帮助。虽然为着去法国的事情我跟他起过争执,但是他终于顺从了我的意思。

在我的心里永远藏着对于这两个人的感激。我本来是一个愚蠢的、孤僻的孩子。要是没有他们的帮助,也许我至今还是一个愚蠢的、孤僻的人罢。

父亲的死使我懂得了更多的事情。我的眼睛好像突然睁开了,我更看清楚了我们这个富裕大家庭的面目。

这个富裕的大家庭变成了一个专制的大王国。在和平的、友爱的表面下我看见了仇恨的倾轧和斗争;同时在我的渴望自由发展的青年的精神上,“压迫”像沉重的石块重重地压着。

我的身子给绑得太紧了,不能够动弹。我也不能够甩掉肩上的重压。我把全部的时间用来读书。书本却蚕食了我的健康。

我一天一天地瘦下去。父亲死后的一年中间我每隔十几天就要病倒一次,而且整个冬天一直在吞丸药。

第二年秋天我进了青年会的英文补习学校。祖父知道了这件事情,也不干涉,因为他听说学会英文可以考进邮局工作,他又知道邮局的薪水相当高,薪水是现金,而且逐年增加,位置又稳固,不会因政变或其他的人事变动而失业。我的一位舅父当时是邮局的一个高级职员,亲友们都羡慕他的这个“好位置”。

我在青年会上了一个月的课就生了三次病。祖父知道了便要我在家里静养。不过他同意请香表哥到我们家里来正式教我念英文,还吩咐按月送束惰给香表哥。其实所谓束惰的数目也很小,不是一元,便是两元。

自从父亲死后,祖父对我的态度也渐渐地改变。他开始关心我、而且很爱我。后来他听见人说牛奶很“养人”,便出钱给我订了一份牛奶。他还时常把我叫到他的房里去,对我亲切地谈一些做人处世的话。甚至在他临死前发狂的一个月中间他也常常叫人把我找去。我站在他的床前,望着他。他的又黑又瘦的老脸上露出微笑,眼里却淌了泪水。

以前在我们祖孙两个中间并没有感情。我不曾爱过祖父,我只是害怕他;而且有时候我还把他当作专制、压迫的代表,我的确憎恨过他。

但是在他最后的半年里不知道怎样,他的态度完全改变了,我对他也开始发生了感情。

然而时间是这么短!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旧历),我就失掉了他。

新年中别的家庭里充满了喜悦,爆竹声挨门挨户地响起来。然而在众人的欢乐中,我们一家人却匍匐在灵前哀哀地哭着死去的祖父。

这悲哀一半是虚假的,因为在祖父死后一个多星期的光景,叔父们就在他的房间里开会处分了他的东西,而且后来他们还在他的灵前发生过争吵。

可惜祖父没有知觉了,不然他对于所谓“五世同堂”的好梦也会感到幻灭罢。我想他的病中的发狂决不是没有原因的。

祖父是一个能干的人。他在曾祖死后,做了多年的官,后来“告归林下”。他买了不少的田产,修了漂亮的公馆,收藏了好些古玩字画。他结过两次婚,讨了两个姨太太,生了五儿一女,还见到了重孙(大哥的儿子)。结果他把儿子们造成了彼此不相容的仇敌,在家庭里种下了长期争斗的根源,他自己依旧免不掉发狂地死在孤独里。并没有人真正爱他,也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祖父一死,家庭就变得更黑暗了。新的专制压迫的代表起来代替了祖父,继续拿旧礼教把“表面是弟兄,暗中是仇敌”的几房人团结在一起,企图在二十世纪中维持封建时代的生活方式。结果产生了更多的争斗和倾轧,造成了更多的悲剧,而裂痕依旧是一天一天地增加,一直到最后完全崩溃的一天。

祖父像一个旧家庭制度的最后的卫道者那样地消失了。对于他的死我并没有遗憾。虽然我在哀悼失掉了一个爱我的人,但是同时我也庆幸我获得了自由。从这天起在我们家里再没有一个人可以支配我的行动了。

祖父死后不到半年,在一九二○年暑假我和三哥就考进了外国语专门学校,从补习班读到预科、本科,在那里接连念了两年半的书。在学校里因为我没法交出中学毕业文凭,后来改成了旁听生,被剥夺了获得毕业文凭的权利。这件事情竟然帮助我打动了继母和大哥的心,使他们同意我抛弃了学业同三哥一路到上海去。

民国十二年(一九二三年)春天在枪林弹雨中保全了性命以后,我和三哥两个就离开了成都的家。大哥把我们送到木船上,他流着眼泪离开了我们。那时候我的悲哀是很大的。但是一想到近几年来我的家庭生活,我对于旧家庭并没有留恋。我离开旧家庭不过像甩掉一个可怕的阴影。但是还有几个我所爱的人在那里呻吟憔悴地等待宰割,我因此不能不感到痛苦。在过去的十几年中间我已经用眼泪埋葬了不少的尸体,那些都是不必要的牺牲者,完全是被陈旧的礼教和两三个人一时的任性杀死的。

一个理想在前面向我招手,我的眼前是一片光明。我怀着大的勇气离开了我住过十七年的成都。

那时候我已经受了新文化运动的洗礼,而且参加了社会运动,创办了新的刊物,并且在刊物上写了下面的两个短句作为我的生活的目标了:

奋斗就是生活,

人生只有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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