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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丁3(第2页)

忽然,枪声一响,一个清脆的声音打进众人的耳朵里,接着又是一响。吴洪发倒下去了。

众人吓得蜷伏在干草上面。门开了。几个矿警进来,房间被煤气灯照亮了。他们把吴洪发抬了出去。门又锁上了。没有灯光,大家依旧躺在半黑暗里,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家疑心做了一场噩梦。

这个房间里的十多个砂丁都没法睡下去了。他们彼此询问,争论。激动和恐怖压迫着他们。

天亮的时候矿警来告诉他们,昨晚上又有一个砂丁逃走,被矿警开了两枪才打死了。

众人伸出了舌头。

至于吴洪发呢?矿警回答说:“吴洪发病得厉害,需要医治。”

升义和老张争着问病室在什么地方,他们要求允许他们去探病。

矿警冷笑了一声,回答说:“不要紧的,会有人给他照料。就是死了也有人收埋他。”

他们再问下去,就得不到一点回答。而且他们马上就要动身下矿去了。

没有雾,吹着微风,太阳刚刚从天边升起来。窄小的山路蜿蜒地躺在他们的脚下。他们的眼睛看得清楚周围的一切。他们走着这单调的路程,怀着沉重的心。他们走到另一个“炉房”的附近。土路上忽然现出许多的黑红的迹印,是一点一滴的,大约有好几步路的光景,就另外现了一些颜色浓的大点子,是聚在一处,而且偏向路边,连下面岩石上也有这样的血迹。

众人明白:一个人挨了枪以后跑了好几步路,才挨第二枪,便在路旁站了片刻,终于跌倒,从这里滚下山去了。这是多么惨痛的生命的挣扎。看见这样的血迹,每个人都让恐怖抓住了。他们低下头颤抖地走了过去,不敢再回头去看一眼,虽然矿警还在说:“看哪,这就是那个砂丁的血。他就是在这儿打死的。”

后来大家下了矿,依旧跟平日一样地挖着土块。在下锄的时候也有人谈话,但是不知道怎样大家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自然少了一个吴洪发,其实还少了那个人的咳嗽和喘息,那个人的有时疯狂有时又伤感的话,并且还少了那些以他为中心而做的动作。

虽然只有这样短的时间,但是他们已经觉得砂丁的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地悲惨了。

晚上带了疲倦的身子回到“炉房”里去,有的人还在谈话,但是升义却躺在干草上面默默不作声。他闭上眼睛不看一切,不听一切。他只是喃喃地念着:“银姐,今晚上到梦里来同我相会罢。”

这晚上在“炉房”里的沉闷空气中他果然做着长的梦。但是他并没有看见银姐。他只看见吴洪发。他和那个人一块儿逃出去,走不到多远,矿警追上来了。一枪打着吴洪发的膀子,他们仍然向前跑,再一枪又打进吴洪发的胸口。他们两个就从山上滚下去。奇怪他们居然滚到了赵二祖宗庙门口。没有人在那里,他扶着吴洪发进去,刚走到神龛下供桌前面,吴洪发发出一声哀叫,就倒在地上。他俯着身子去看,那个人已经死了,一身是血,把他的双手都染污了。他悲痛地抬起头来,他的四周都是矿警。每个人拿手枪对着他瞄准……

他醒来了,房间里是黑漆的一片。他分辨不出来自己在黑暗中占着什么位置。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仔细思索,猜不出这个梦暗示着什么预兆。两个人逃走,一个死在赵二祖宗庙里,一个在那里被捉回去。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在沉闷的鼾声中间,一个颤抖的微弱的声音响起来了:“这也是一条命呀!”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就停止了。升义分辨得出说话的是一个姓周的中年人,不,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平时他总是忧郁,沉默,不喜欢说话。现在他却开口了。“就饶了他罢,他也是老母亲养下来的呀!”接着他又说了几句含糊的话,声音很低,升义听不清楚。那个人翻了一个身,叹一口气,就不再出声,显然他又沉沉地睡去了。

房间里没有什么变动。无疑地那个人在说梦话。但是这短短的两句话已经够使升义恐惧了。他开始想象那个人在梦里所经历的情景。他紧紧按着自己的跳动得很急的胸口,他不能够移动身子,他仿佛已经死过一次了。

过了好些时候,他还是不能够阖眼,他睁大两只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那上面忽然出现了吴洪发的憔悴的面孔。他伸手去触他身子的左边,那里空着,他的手挨着刺人的干草。“小吴,你还活在人世上吗?”他悲痛地自语着。接着他又去思索先前的那个梦境了。

那个梦也许是不祥的预兆,但是逃走的思想却像电光般又一次闪过了他的脑子。

吴洪发从此就没有回来,他们探问不到他的消息。过了几天就有人来填补他的缺额。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年纪快四十岁,没有姓名,别人叫他做癞头和尚。这个人没有戴脚镣。

癞头和尚是一个多嘴的人。他的话比什么人都多。他来了以后这个房间突然热闹起来。他在这里住得久,知道的事情多,什么话都说。他还喜欢谈女人。

说到吴洪发他吐着口痰说:“呸,你们还以为他会活着吗?我恐怕他的骨头都早给野狗啃光了。那边山坳里有许多野狗。这里死了人就丢在山坳里喂狗吃。没有一个死人逃得过这个关头。我有一天死了,也是一样。”他说着像是很得意。

好几个人伸出了舌头,有的人摇摆着脸把牙齿弄得响。

“怕什么?人死了,眼睛一闭,什么都完了。狗来啃我的骨头,我又不觉得痛。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我到这儿来就不是为找钱,我情愿来做砂丁,所以他们不叫我戴脚镣。”他说了,就得意地微笑,张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

情愿做砂丁!升义想,这个人也许在开玩笑!一个人有高大的身子,结实的拳头,什么地方不好跑?却偏偏跑到这里来做砂丁!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们不相信?”癞头和尚大声说,又吐了一口痰,“说实话,我是自己跑到这儿来的。每年我也多少拿到一点工钱,就请两天假,跑到城里去,往赌场里跑,要不到两三天,我把钱输光了,又跑回来一声不响埋着头挖‘塃’……”

“请假?”升义惊喜地问。

“请假,这儿没有这个规矩。不过我和矿警们熟了,他们晓得我不会跑开,也就随便放我去两三天。他们也晓得我的拳头结实,落得做个人情。”他说着就得意地笑起来。

升义仔细地回昧着他的话。升义想:拳头结实,矿警也落得做人情,他为什么去了又回来呢?要是换了这个人是自己,他去了无论如何不会回来,世界那么大,什么地方不好跑?即使不要钱,也要活得自由呀!到自由的地方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这样一想,自己的心也热起来了,他恨不得马上生出了翅膀飞回家里去。

“住在这儿也有比外面好的地方:第一,你会把外面的事情完全忘记,你连自己的姓名也都忘掉了。人家叫我癞头和尚。这个外号哪点不好!我每天要挖那么多的‘塃’。晚上躺下去,什么事情也不用管,多舒服。我有时候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记了。我只晓得我是癞头和尚。我的姓名,没有人晓得,连我自己也不晓得!”癞头和尚说着,拍拍胸膛。

老张叹一口气,他不以为然地说:“我们男子汉四方跑,无非为了贪图做点事留个好姓名。你连姓名也忘了,只记得一个外号,有什么好处?枪子打进去还是要流血,挨了打一样要痛。在洞里挖起‘塃’来,还是一样地吃力……”

一个叫做老王的中年人带笑地插嘴说:“忘掉自己的姓名怎么好?你将来回家去,你的老婆不认识你,问起你贵姓,你怎么答应?‘我是癞头和尚’,你就这样说吗?”

人们笑了,但是马上又收敛了笑容,这种笑法在这里是平常的。因为任何时候每个砂丁都被那个阴影压迫着。那个阴影就像鬼魂一般抓住他们的灵魂,使他们就是在暂时的谈笑里也不能够忘记它。

“回家去?你们还想回家吗?你们要活着出去,除非求赵二祖宗来保佑!在这儿挖‘塃’,便是身体结实的,也活不过十年,我在这儿也不过六七年光景,我就看见死了一百多!还有逃走被枪打死的也有好几十。只有几个人逃出去了。那边山坳里不晓得丢了多少尸首!都给野狗吃光了。我看见带着血和灰的骨头,是被狗衔了出来丢在路旁的。你们还想回家!”癞头和尚冷笑一声,接下去起劲地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说到使别人颤抖的地方,他自己连牙齿也不打颤。

“啊!”许多人都叫起来。有些人暗中在想:性命就这样不值钱吗?又有人想:我的轮值什么时候会到呢?大家都害怕,怕得不敢多说话。

他却笑了:“这地方只有一件事情不好,就是没有女人。女人虽然有些贱,可是倒也够逗人爱。走一步路,笑一笑,还有,……唉,我的妈……”他忽然闭上嘴不作声了。

他说到女人,马上使屋里的紧张空气松弛多了。大家都在想自己心爱的女人。有的人叹气,有的人躺下去闭上眼睛等着做梦。升义记起他和银姐的约言,就暗暗地唤着那个少女的名字。老张又谈起他的老婆的好处,但是没有人听他。不久众人都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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