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当列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达经常投宿的那家农民的木屋的时候,韦斯洛夫斯基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草房中间,两手抓住一条长凳,女主人的兄弟在替他脱粘满泥土的靴子,而他正在发出他那招牌性的笑声。
“我刚刚才到哩。Ilss!他们又请我吃又请我喝。这面包很棒!De1icieux!还有伏特加……我从来也没尝过这么棒的酒!他们怎么也不肯收我的钱。而且还很客气。”
天黑了,但是猎人们谁也不想睡。
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了一阵打猎、猎狗和其他打猎团体的轶事以后,终于到了他们感兴趣的话题。由于瓦先卡一直称赞这种迷人的过夜方法,那招待他喝伏特加酒的农民的好心肠,以及那两条忠心的猎狗,于是奥布隆斯基也就讲起他去年夏天在马尔图斯家狩猎的趣味。马尔图斯是著名的铁路大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起马尔图斯在特维尔省的沼地多么好,保护得多么周到,又讲起猎人们坐的马车和狗有多么讲究,搭在沼地旁的饮宴帐幕有多么气派。
“我不了解你,”列文说,从草堆上抬起身子。“这些人你怎么会不厌恶?我知道摆着红葡萄酒的宴席是很惬意的,但是难道这种奢华的排场你就不反感吗?这些家伙,像以前的酒类专卖商一样,靠发横财致富,别人的轻蔑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后来,又用他们这笔不义之财来收买人心了。”
“一点不错!”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附和说。“一点不错!奥布隆斯基自然是出于bonhomie才这么说的,可是别人会说:‘哦,奥布隆斯基也去了……”
“那也不对!”列文听见奥布隆斯基含着微笑说。“我根本不认为他比那些富商或者贵族坏。他们都是靠着劳动和智慧才发财致富的。”
“没错,但是什么样的劳动呢?难道投机倒把也算劳动吗?”
“当然是劳动!如果没有这类人,就没有铁路了,这就不叫劳动吗。”
“但是这种劳动并不像农民和学者的劳动。”
“就算是这样,但是他的活动得到了结果——铁路:这样说来,那就是劳动。但是你却认为铁路毫无用场。”
“不,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承认它是有用的。不过凡是利用违法手段得来的利益都是不义之财。”
“但是谁来规定呢?”
“凡是用违法的手段,用投机取巧而获得的利益都是不正当的。”列文说,“就像银行的赢利一样,”他继续说下去。“大笔财产不劳而获,这是罪恶,就像在酒类专卖一样,只是方式不同了。Leroiestmort,viveleroi!专利权刚刚废除,铁路和银行就出现了:这也是一种不劳而获。”
“但是你还没有划出正当的和不正当的的界线。我拿的薪金比我的科长要多,虽然他办事比我能力强得多,这也是不正当的吗?”
最近这两位连襟中间似乎发生了一种对立关系,好像自从他们和那两姊妹结了婚,他们中间就发生了较量,现在这种对立关系就在互相攻击的口吻上表现了出来。
“哦!先生们,”他对走进来的农民说。“怎么,你还没有睡觉?”
“不,我怎么能睡呢?我以为您们已经睡了,但是听见你们还在谈话。我要拿一把钩镰。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走着。
“你睡在哪里呢?”
“我们夜里要去放马。”
“啊,多美的夜色呀!”韦斯洛夫斯基说,凝视着那从打开的仓房的门框里射进来的苍茫暮色下小屋角落和卸了马的马车。“你们听,这是女人们在唱歌,唱得还真不错呢。谁在唱?”